第一三五五章 宏愿

第二日上午，萨尔特一大早便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简单洗漱一番后，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丝绸长袍，穿上那双厚实的鹿皮长靴，取下挂在衣架上的鹿皮大衣套在身上，戴上一顶貂皮小帽，在铜镜前整了整衣着，竟觉得有几分别扭。

若不是为了前往宫廷面见那些高高在上，颇为讲究的贵族老爷们，他指定不会穿得像个富商巨贾一般。

平日里，他的穿搭算不上奢华，时常都是一个普通商人的装扮。

对着镜子舒了一口气，他从枕头下取出一本小册子塞进怀里，转身拉开房门，便朝楼下走去。

楼下的商铺早就已经开了门，一个伙计拿着扫帚打扫着商铺前的台阶，柜台后面另一个伙计则在擦拭柜台后面架子上用于装饰的陶罐。

“福克，早餐准备好了吗？”萨尔特走到柜台前，询问正在干活的伙计。

“好了，萨尔特大人，就在后院的小厅里。”

萨尔特点点头，穿过走廊，推开后院的木门。小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碗热燕麦粥、一盘黑面包、一小块黄油和一壶热羊奶。

两个今日将随他一起前往宫廷的吏员已经等候多时，见萨尔特前来，旋即起身。

其中一个叫帕特里克，瘦高个儿，常年跟随在萨尔特身边，负责日常文书处理。

另一个叫马丁，圆脸微胖，头发总是翘着，怎么梳也不服帖。这个家伙负责安排萨尔特的日常出行和联络工作。

萨尔特压了压手，示意两人坐下。

坐到桌边，他掰下一块面包，在上面抹了些黄油，然后热羊奶里蘸了一下，大口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

“萨尔特大人，我们是先去宫廷财政官署，还是先去大教堂？”胖圆脸喝了一口羊奶，开口问道。

“先去财政官署，高尔文大人深夜派人前来，想必是想尽快完结此事。”萨尔特定放下粥碗，看着胖圆脸，“此事必须安排在前面。”

原本，萨尔特打算今日一大早便前往大教堂，将亚特委托他捐给教堂的圣祝送过去。顺便再拜访一下奥洛夫主教，带去亚特的问候。

奥洛夫主教可以说对亚特有着再造之恩，所以每当自己前往贝桑松，都要亲自前往大教堂拜访，顺手奉上一笔价值不菲的圣祝。即便自己不在贝桑松，也时常委托前往北地的萨尔特代劳。

大教堂并不缺钱，但亚特这份心意却常常被奥洛夫挂在嘴边。

随之而来的，便是贝桑松大主教奥洛夫将伦巴第占领区的教务管理权下放到了亚特手里，由罗伯特这位算不上虔诚的威尔斯省主教管理一切宗教事务。而贝桑松教廷只是象征性地安排了几个神甫南下。

片刻后，填饱肚子，三人走出小厅，穿过走廊来到商铺门口。

马匹已经备好，三个侍卫早已等候多时。

萨尔特翻身上马，轻轻一拉缰绳，带着几人朝宫廷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贝桑松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今日也早早地就来到了财政官署，坐在自己的公事桌前，翻看着昨日萨尔特留下的相关文书条款。

此次将整个侯国的商贸体系纳入欧陆商行对汉萨同盟的贸易中，对宫廷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

以往，侯国境内自产的商品只能贩卖到周边几大公国，以及更远些的巴黎。再往北边就会受到重重阻碍。沿途关卡林立，税负沉重，好不容易运到汉萨同盟的势力范围，利润已经薄得可怜。

如今欧陆商行与北方商人直接对接，货物从侯国境内送出，不会再受沿途领主的沉重盘剥。长此以往，侯国就能在于与北方人贸易中扭转颓势。

高尔文将文书翻过最后一页，指尖在羊皮纸的边角停留了片刻。这份文书他已反复读过数遍，每一条款项、每一组数字，都在脑子里有了一个大概印象。

他把文书合上，放在桌角，靠向椅背。

自从去年冬天向亚特提出将侯国商贸与欧陆商行挂钩的设想，他等这个时刻已经等了几个月，亚特没有让他失望，萨尔特来得正是时候。

这时，书记官匆匆走进公事房，脚步轻而快，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财相大人，其他几位大人都已经到隔壁的偏厅了。”

高尔文抬起头，看向书记官，“萨尔特到了吗？”

“呃～还没有。”书记官轻声回应。

“等他到了再来叫我，萨尔特是今天会议的主角，让其他人都等着，好好研究一下手里的文书，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丢了宫廷的脸面。”

“是～”书记官悻悻离去。

高尔文之所以会对这些今日参会的家伙有微词，源于此前他将侯国商贸纳入欧陆商行体系之事告知了这些同僚，非但没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反而有几个家伙联手反对这一做法。

这并不奇怪，这些人手握重权，身家不菲，并不想把命根子押在欧陆商行的头上。就目前而言，他们过得很滋润，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另外，这些人都对欧陆商行背后的主人有些忌惮，认为亚特是个贪婪切且胃口极大的家伙，一旦和他深入绑定，以后必定会被对方束住手脚，掐住脖子。

高尔文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院落里，那颗老树光秃秃的，如同已经形容枯槁的自己，看上去异常单薄。

距离前任国君弗兰德离世已经过了一年，这段时间以来，是他这个年过半百的奥托家族长者在支撑着弗兰德留下的摇摇欲坠的侯国。如今战事已经结束，侯国逐步进入了稳定发展的良性循环，他希望借着这个机会让侯国更上一层楼，实现弗兰德当初期望把勃艮第变得更加繁荣的宏愿。

…………

半个小时后，财政官署偏厅。

与宫廷御前会议召开的偏殿相比，这里自然看上去“寒酸”了些。

穹顶没有那么高大，墙壁上也没有织锦挂毯，只在靠窗处悬着一幅描绘谷物女神丰收场景的旧油画，画框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黯淡了。

角落的壁炉比偏殿的小一号，因为今日有会议召开，所以炉膛里烧着薪柴，为几位宫廷重臣供暖。

位于大厅中的长条桌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沿桌摆着几把高背椅，椅垫是深红色天鹅绒，边角有些起毛了。

靠墙位置立着一排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历年财政账册，羊皮封面因年代久远而微微卷起，书脊上贴着白绢标签，手写着年份和类别。

长条桌边，几位大臣已经落座。

宫廷首相坐在高尔文右手边，依旧秃头圆脸，大腹便便，手里捧着一份羊皮纸文书，正低头细细看着，不时用拇指轻轻摩挲纸面，腹部因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大学士坐在宫廷首相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法典和几份参考书籍，他手里握着羽毛笔，不时在纸边写下几行批注，字迹小而工整。

掌玺大臣坐在高尔文左手边，面色红润，稀疏的头发近乎全白。此刻他正侧身与外交大臣低声交谈，手指点在某个条款上，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高尔文抬眼扫了一眼众人，突然开口，“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与欧陆商行的总管萨尔特商议这份文书的可行性。如今欧陆商行已经打通了北上汉萨同盟的通道，源源不断的南货正被送往北方更广阔的市场。”

“想必你们已经十分清楚，上个月，卢塞斯恩已经单独和欧陆商行达成了协议，借着欧陆商行的名义，将大量货物送到北方各大城市，赚取了丰厚的利润。”

“更早之前，南边的伦巴第人就搭上了欧陆商行这架马车，数月之间早已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呢，反应最慢，迟迟没有动作，这和诸位此前的阻拦脱不了干系。”

高尔文环视了一眼众人，眉眼微微抬高，带着几分不悦。

其余重臣沉默不语，依旧漫不经心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

高尔文将手里的文书轻拍到桌面，再次开口，“这份文书我已经看过数遍，可行性很大，大家最关心的利润分成问题也很合理。只有一成，比其他和欧陆商行合作的商会少了足足两成。只是……将整个侯国的商贸都纳入一个商行的体系，此事前所未有。推行起来阻力不小，各地领主的商队未必愿意把自己的货交给别人。这个，就需要在座的各位大力支持了～”

说罢，高尔文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将目光落在了宫廷首相身上。

宫廷首相微微扭头瞥了一眼高尔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出乎其他人意料之外的话，“高尔文大人所言极是，加入欧陆商行对北境的商贸体系，对我们来说，确实利大于弊，我对此十分赞成。”

有那么一瞬，高尔文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扫了一眼其他几位同样带着一丝惊愕表情的大臣问道，“不知……”

“赞成！”

“我们也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