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五六章 磋商

原本高尔文打算对这些宫廷重臣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说服了他们，才能将这件事推向实质性的进展。

他本以为今日要费一番唇舌，将这些条款一条条掰开了揉碎了讲给诸位重臣听。毕竟将整个侯国的商贸体系纳入一个商行的盘子，这种事在勃艮第从无先例，谨慎些也在情理之中。

几人作为侯国贵族的代表人物，虽然各自的领地不算大，但因为在宫廷地位显赫，一旦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下面的其他贵族自然不敢有人对此持反对意见。

但宫廷首相答应的速度之快实在让他咋舌，其他几位重臣平日里多是审时度势之辈，今天倒也痛快。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浪费自己的口舌。

高尔文缓缓放下酒杯，满意地说道，“既然这样，等萨尔特到了，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

几人同时点头回应。

高尔文靠回椅背，轻舒了一口气。事情进展如此顺利，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这几人之所以答应得这么利索，不全是因为这份商贸计划有多周全，更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开明了。他们看中的定然是欧陆商行这条越来越宽的商路，以及那源源不断从中涌出的利润。谁也不想在别人吃肉的时候，自己连汤都喝不上，他们也是在为自己打算。

此外，自克里提及其余党覆灭后，宫廷的权威得以重塑。再加上菲尼克斯新任宫廷军事大臣，掌握重兵，亚特又坐镇南境，整个侯国被宫廷牢牢抓在了手里，不再像此前那般如同一盘散沙。

说白了，现在这几个所谓的宫廷大臣，不过是侯爵手下的奴仆。一旦哪天格伦决定换掉他们，他们的命运将随之改变。与其如此，还不如完全顺从新君，还能换得个善终。

就在这时，高尔文安排在外迎候萨尔特的吏员匆匆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高尔文瞥了一眼门外，微微点头，将手中那几页已经翻过数遍的条款摘要搁在桌角，吩咐道：“请他进来。”

吏员快步退出。

片刻后，偏厅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一身深色丝绸长袍，外罩鹿皮大衣，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进门时略顿了一顿，目光扫过长桌边的诸位大臣，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快步走到高尔文面前，躬身行礼。

“让诸位大人久等了。”他的声音不高，语带歉意。

高尔文面带微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将在座的众人身份一一介绍。

萨尔特一一欠身，脸上堆着商人特有的谦和笑意，眼神却不曾漏掉任何一个人。他在高尔文右手边的空位落座，侍从立刻上前斟了一杯葡萄酒，萨尔特点头致谢，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便将杯子搁在一旁，从怀里取出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翻开折角的一页。

“开始吧。”高尔文扭头对萨尔特说道。

萨尔特微微点头，开口道：“诸位大人，我先将宫廷直属领地名下可运往北边售卖的货物种类、数量、占比及利润分成，逐一向诸位大人禀报。若有疑问，还请诸位大人提出来。”

他将册子往桌中央推了推，手指点在某一行数字上，开始逐项陈述。

“宫廷直属领地盛产的羊毛，年产量约八万磅，其中上等细羊毛约占四成，可供出口的约一万三千磅。欧陆商行拟将其中六成运往北方，通过汉萨同盟的渠道销往英格兰及其他诸岛。”

“谷物方面，宫廷直属领地的小麦、黑麦年产量波动较大，不宜签订固定出口数量。我提议，每年夏收后由双方根据当年收成商定出口量，价格随行就市，欧陆商行只收取运输和销售的成本费用，覆盖支出即可，不从中抽取利润分成。”

“木材和矿产是宫廷直属领地的重要资源。橡木、松木、山毛榉，以及铁矿、铜矿、银矿，在北方市场一向紧俏。将木材和矿产的出口与汉萨同盟的需求挂钩，由欧陆商行负责对接北方的买家，宫廷负责组织货源。利润分成方面，初步拟定为宫廷占七成，欧陆商行占三成。若是宫廷能保证货源稳定，欧陆商行可降至两成半。”

利润分成是谈判的重中之重。

萨尔特翻开册子的另一页，将一份预先拟好的分成方案推到桌中央，供众人阅览。

方案将宫廷直属领地的出口货物分为三类。第一类为高附加值商品，如细羊毛、精炼铜料、银器、优质木材，宫廷占七成，欧陆商行占三成。

第二类为运输成本较高的大宗商品，如原木、铁矿、普通谷物，宫廷与欧陆商行各九一分成，但成本由宫廷负担。

第三类为宫廷委托欧陆商行代销的奢侈品，如宫廷工坊出产的挂毯、珠宝、金器，宫廷占八成，欧陆商行占两成，以激励商行积极开拓高端市场。

“……诸位大人，以上是初步方案。”萨尔特合上册子，目光从几位大臣脸上一一扫过，“利润分成的比例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会根据北方市场的行情适时调整。”

偏厅里沉默了片刻，几位大臣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又各自散开。

高尔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静静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大臣，试图读出他们内心的想法。

偏厅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诸位大臣的面色各有不同，那股先前还略显轻松的余韵已彻底消散。

萨尔特没有急于继续开口，也没有回避任何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的手搁在那本墨绿色小册子上，指尖极轻极缓地来回摩挲封面，揣度着这些勋贵们的心思。

他清楚这份方案一旦摆到这里就不再是自己与高尔文之间的商讨，而是要在勃艮第最有权势的几个人面前接受检验。他深吸一口气，将小册子翻开，手指稳稳地落在那页密密麻麻的备注栏上，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扫过长桌两侧。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诸位大人若有什么其他高见，萨尔特洗耳恭听。”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既没有商人惯常的迎合，也没有故作从容的矜持。

偏厅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高尔文端起酒杯，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放下了。他对面的宫廷首相捋着胡须，将手中的文书翻过一页，目光从那页利润分成的表格上缓缓移过。

大学士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低头不知在纸上记着什么。掌玺大臣与外交大臣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临近正午，窗外廊道隐隐有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克制，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时，高尔文终于开口，询问道：“关于利润分成的比例，我想听听在座各位大人的意见。”

他的目光首先转向宫廷首相。

宫相放下手里的文书，靠向椅背，目光在萨尔特脸上停留了片刻。

“宫廷直属的领地产出有限，若将大部分货物都交由欧陆商行运往北方售卖，侯国境内的原料是否会短缺？这一点，你的计划书中可有考虑？”

萨尔特翻开册子的另一折页，推到宫相面前。“上面列着一份详尽的供需平衡表，国内工坊的原料需求、出口货物的预留配额、北方市场的最低保证量，每一组数字都备注得一清二楚。这些是我们根据高尔文大人提供大人信息整合后得到的结果，绝对可靠。”

待宫相看完，心中疑问一点点消失，将册子推还了萨尔特，并未继续追问。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学士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问的却是过境税费问题。

“欧陆商行的商队经过各领地时税费该如何征收？是按现行标准还是另行制定统一税率？若某地的领主私自加征过境费，该如何约束？”

萨尔特早有准备，他从册子中抽出一页单独成篇的条款草案，双手呈到大学士面前，语气恳切。

“大人忧心的是。过境税费的统一，是这份计划成败的关键。在下已与亚特伯爵反复商议过，侯国境内的过境税费由宫廷统一制定标准，各领地不得私自加征。至于那些地处商道要冲的领主们因商队过境而损失的过路费，不知可否由宫廷从北部商贸的新增税收中拨出一部分予以补偿？”

他的目光转向高尔文，似乎早就知道这个话题最终要交到这位财政大臣手里。

高尔文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补充道：“补偿方案财政官署已有初步设想，具体数额需要待北部商贸运行一个季度后，根据实际税收增量再行确定，不会让那些领主们吃亏。

”

大学士听了，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掌玺大臣和外交大臣随后也各自提了几个问题，或关于商队过境时的查验手续，或关于与汉萨同盟商人发生贸易纠纷时的仲裁机构。

几位重臣的提问一一得到萨尔特的详尽解答，偏厅里那股凝滞的空气不知不觉慢慢地流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