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复杂且难以言明的皇储秘事,在两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嘴里,竟然如此简单。
不由得又想起,
当初他和梁王之争时,搞得剑拔弩张,硝烟弥漫。
年轻的宫女被点拨,
好像听出了门道:
“这样看来信王好像说得也对哟!不过如今熊武二王子出使女真生死不明,信王爷又被陛下圈禁在府里,负罪之心,失子之痛,真不知他怎么度日,不会想不开吧?”
“唉!”
年长些的一声叹息:
“好端端的为何偏偏要生在帝王家呢?”
最后这句话触动到了文帝的心弦,不由自主的走了出来。
两个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浑身禁不住的哆嗦。
“奴婢胡言乱语,请陛下治罪!”
她们清晰的看到皇帝脸上的泪珠,晓得刚才那番悄悄话定然被听见了。
年长的那位则高举玉手,
狠狠抽打自己的嘴巴。
“朕刚刚经过这里,什么也没听见,你们何罪之有?”
文帝宽慰道。
见她俩不信,
又随之解释:
“哦,朕有眼疾,着了冷风容易淌眼泪,不碍的。咦,你们大清早就起来打水,不会吵到香妃休息吗?”
“娘娘早醒了,然后就把奴婢们叫出宫,说是要清静清静。”
另一个傻傻道:
“昨晚娘娘饮酒了,还哭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文帝心里起疑,紧皱眉头,大踏步望香宫走去。
两个宫女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绫罗帐中,
香妃蜷卧在榻上,钗横鬓乱,宿酒未醒,宿泪未干,恹恹不乐的玉容让人垂怜。
朴无金守在榻边,怜惜的看着主子,
心疼到了极点。
桌案上摆着玉盏酒杯,红烛快要烧尽,蜡泪阑干。旁边有张摊开的书信,昨晚被泪水打湿刚刚干掉。
主仆俩的惨容愁肠,
皆因此信而起。
“无金,你说父王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对那帮外来的歹人偏听偏信?”
“奴才也说不好,或许大王有难言之隐,这封信并非其本意。”
“什么?”
香妃强打精神坐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父王受了他们的胁迫,啊,父王会不会有危险?”
“主子莫急,奴才也只是猜测而已,以大王的地位和民望不应该有事。
不过,
完颜氏那帮人在王宫内有狐媚吹枕边风,朝堂上,军营中都有他们兄弟的势力,早晚都是个祸害。
如果大王不能早加防范,完颜氏一旦做大,后果不堪设想。”
香妃无精打采,
落寞道:
“要是朴大将军能重新出山就好了。”
朴大将军就是朴无金的父亲,在高丽颇有名望,武功卓着,赤胆忠心,可谓是高丽国的定海神针。
后来不知怎的,
御史弹劾他里通外国,贪污军饷,被解除军职,随后潜逃不知所踪。
高丽国全境缉捕,朴家人也惨遭牵连,妻离子散,四处逃命。
朴无金就是那个时候才逃出高丽,辗转来到大楚躲藏。
他了解他的父亲,
也敬佩他的父亲,
那些罪名完全是无中生有,就是完颜兄弟在背后栽赃陷害,目的无非就是要夺取大将军的兵权,为他们的狼子野心提供保护。
香妃是高丽王的女儿,通过和亲嫁给文帝。
朴无金逃到大楚皇宫的消息传到高丽,
高丽王威胁他,必须为高丽刺探大楚的各种军政消息,通过秘密的渠道送回国,否则就会抓捕他回国治罪。
后来,
完颜兄弟得势后,
他的使命有所升级,不仅要刺探消息,还要尽可能刺杀大楚的军政要人,千方百计挑起大楚的内乱。
如果能刺驾干掉皇帝,就会赦免朴家的罪过。
刺驾会连累香妃,
他打死也不会去做,刺杀军政要人他也不忍下手,除了信王。
可是信王有铁骑营护卫,根本近不了身。
所以,
他只能继续提供消息,对动手杀人则以各种理由推脱敷衍,渐渐的把完颜兄弟惹恼了。
这封密信就是完颜兄弟的意思,
当然仍旧披着高丽王的面纱。
信中命令他要么刺驾,让信王登基,那样大楚和女真就会爆发战争。
要么就是刺杀皇后,迫使扬州将军英奎造反。
那样的话,
吴越就会起兵附和作乱,大楚南境重燃战火,国力则会大为削弱。
“无金,你说他们不仅站稳脚跟,还有权有势,富极人臣,怎么还不满足,难道还想染指父王的江山吗?”
香妃幽幽道。
“不,其志绝不仅仅于此,咱们高丽只是他们的开胃小菜,而完颜兄弟真正的猎物则是大楚,女真,甚至全天下!”
朴无金说到要紧处,
拂袖而起。
他听父亲说起过,
前朝大金被熊家推翻,不少大金皇族的宗室权贵逃回到辽东,继而担心大楚追杀,又逃到高丽躲藏。
为了生存,
他们向高丽权贵献出难以计数的金银财货,有了官方的庇护终于站稳脚跟,三十年来繁衍生息,彻底融入到高丽人中。
然后,
参加武举,应征入伍,选试为官,慢慢积累生发,直至形成今日尾大不掉的局面,席卷天下,并吞八方的面目也渐露峥嵘。
“引贼入室,父王真的不该收留他们。”
“收留谁呀?”
香妃抱怨之语甫落,文帝悄然来到寝宫,接上了话头。
朴无金暗道糟糕,迅疾抓起那封密信送到烛火上,
文帝迈步进来,
密信只剩下一个残角,空气里飘散起灰烬的味道。
“烧什么东西呢,不敢让朕看见?”
“没,没烧什么,刚才红烛不小心倒掉,点燃了信笺纸。”
香妃吓得灵魂出窍,
赶忙从榻上下来跪下:
“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望乞恕罪!”
“朕许久没见着爱妃,甚是想念,不打招呼就过来,何罪之有,快快起来。”
文帝扶起香妃,
见她果然是香氲中带着酒气,美目红肿,定是有要事发生。
“爱妃何以哭泣,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臣妾,陛下多虑了!
昨日收到父王来信,
说他此前在郊外射猎,发现了一窝小獒犬,无家可归,饥肠辘辘,心生仁慈便收留下来。
谁知,
獒犬长大后忘记昔日恩情,却反噬恩主,父王被咬伤了,所以臣妾才会这样伤怀。”
“是这样!唉,畜生就是畜生,恩将仇报。高丽王吉人自有天相,爱妃不必过于忧心。”
香妃暗自庆幸自己反应敏捷,
终于把谎圆过去了。
二人又闲聊会工夫,文帝告知朴无金收拾一下,等会要陪他出宫,便离开了香宫。
路上,
他却想了很多,香妃肯定有事瞒着他。
如果是高丽王来的家书,作为远嫁千里之外的女儿来说,必定会小心翼翼的保管。
毕竟是一种记忆,一种念想,绝不可能焚烧掉,
而且,
朴无金仓促的样子分明就是说,
那封家书不能让他看到!
再者,
被獒犬所伤毕竟是皮外伤,以高丽王的条件,不过是静养数日而已,没有性命之虞。香妃何至于彻夜借酒浇愁,哭得梨花带雨?
文帝不想去追查个究竟,只是心头涌起凄凉。
史书上都写着,后宫争宠,围绕皇帝团团转,
而自己呢?
两个嫔妃自杀,他和皇后之间形同陌路,香妃也开始疏远他,不信任他,自己这皇帝当的很失败,很窝囊。
偌大的后宫,
只有贞妃可以和他心连心,情义绸缪,无话不谈,可前阵子还被自己狠狠训斥过。
唉,真不该!
转而又想起熊武,
他从未有过把江山交到熊武手中的念头,如果熊武登基,绝对是个暴君,大楚不出几年就会被推翻。
可毕竟,
还是他的侄儿,熊家寥若晨星的下一代。
如今为出使而在女真失踪,自己当皇帝伯父的也责无旁贷,必须要尽快找到。
蓦地,
他又想起了南云秋。
南云秋在女真颇有人缘,和小王子阿拉木等人交情很深,要是南云秋能帮忙去女真寻找熊武,那最好不过了。
然而,卜峰说南云秋也身中剧毒,被信王追杀而下落不明。
信王呀信王,
你这是报应啊?
自己也有过错,朝会上第二次昏厥,明明是被信王气的,为何会让春公公下旨捉拿南云秋,真是老糊涂了。
“爱妃,朕看望你来啦。”
“陛下巧言令色,臣妾才不信哩,定是有事要吩咐。”
“爱妃冰雪聪明,什么也瞒不住你。”
经过朝会的劫难,夫妇双方的感情愈加深厚,若不是贞妃派出秦风那颗棋子,自己三天前就去地下和先帝团聚了。
贞妃是大智慧,
大恩情!
要知道,当时他狠狠训斥了贞妃,还赌气独自离开贞宫,没想到贞妃不计前嫌,始终以他的安危着想。
有这样通达贤惠的女人,作为男人,
他是骄傲的,满足的,欣慰的。
朝会前一晚,
他心事重重,别宫传言到底是真是假,青嫔肚子里的孩子是否是龙种,关乎到熊家的江山和大楚的未来,绝对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南云秋和信王各执一词,
清云观主和精虚道人所言互相矛盾,
道观里究竟真有求子灵验这一说,还是别有玄机?
他原来还抱有幻想,现在却拿不准了!
否则,
南云秋怎会在观内的地宫里,找到女子月事所用之物,
而且,
还有不少女香客,包括销金窝的三个绝色美人,都在清云观失踪,
妙嫔婉嫔为何双双含羞自杀?
《刺天》— 东山樵 著。本章节 第503章 高丽来信 ixs7.com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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