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钦记得,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演习方案压在案头,他正修改着一份协同作战方案,脑子里塞满了兵力部署和后勤调度。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顺手拿起听筒,目光还停留在作战参数上。
“喂,哪位?”
“班长?是我!”
楚钦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声音穿过电话线,穿过两年的时间,穿过南线的炮火和无数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准确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语速轻快,带着点认准了就不回头的任性,和当年在训练馆外说“教我格斗”时一模一样。
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了。
他把那些回忆封存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它们已经蒙了灰、褪了色,不会再掀起任何波澜。
可是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一瞬间,所有他以为已经封死的东西,全部涌了回来。不是一点点渗出来的,是决堤。
像老山的雨季,山洪裹着泥沙和断木,一瞬间冲垮了他花了几个月筑起来的那道堤坝。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听筒贴在耳边,他的手紧紧攥着话筒底座,指节发白。
椅子在身后滑出去,撞到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坐下,他坐不住。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刚跑完武装越野,双腿紧绷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临战状态,可他要面对的不是敌人,是她。是她。
“班长,南线很辛苦吧?……你,还有实验班的同学们,都平安吗?”
她没报名字,先问了他平安。
她还是这样,自己的事藏在后面,先问大家好不好。他都顾不上回答,心里只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还记得他,她在给他打电话。
然后那张纸被他推得掉在了地上,电话线绷得笔直,他几乎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开了。
“你是……苏婉宁?”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不是不确定,是不敢信。
他怕这是梦,怕下一秒醒来还是野狼团寂静的夜色。
“对呀!是我!”
她笑了。那个笑声他听过无数次,后来梦过无数次。
“班长,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当兵了!学你,从最基础的列兵做起,现在……也是个小小的‘班长’啦!”
楚钦把另一只手按在桌面上,稳住自己。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问她你在哪儿,你过得好不好,你为什么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你知道我去找过你吗,你知道我给你写过多少封信吗……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在哪个部队?番号告诉我。等我这阵子演习任务结束了,我去找你。”
“啊,不急不急!你先专心准备演习,正事要紧。我这边一切都好。”
她语速变快了。他听出来了,当年她第一次跟全班汇报训练计划草案时也是这个语速。
她在紧张,她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但她不说,他就不追问。他沉默了一瞬,换了问题:
“你怎么会有我现在的联系方式?”
“我认识陆峥,从他那里问到的。”
陆峥,楚钦眉头微动,没说什么。但她接下来的话,让他整个人再次定在原地。
“你们当年走的时候只说是暑期去‘实际演练’,没想到却是上了前线……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年后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前线。她不知道他在猫耳洞里给她写过信。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提笔时的孤勇与期待,那些石沉大海后的失落与自嘲,她全都不知情。
心里那座封了很久的墙,裂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提信的事。不是时候,也不该在电话里说。
他问了她在哪个单位,她说通讯营,坐办公室,很清闲。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通讯营,相对安全。然后他给了她自己的私人号码,说任何时候都可以打。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实验班的旧人旧事,说等演习结束请他吃饭,说自己的奖学金都没怎么花,加上现在的津贴,请他吃什么都行。
楚钦笑了。那些他以为她可能根本没在意过的小事,她全都记得。
“好。那你等我,演习结束我就去找你。”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楚钦低下头,看见地上散落着刚才站起来时扫下去的文件,他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指碰到纸页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轻微地抖。
他停下动作,就那么蹲在地上,背靠着办公桌,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是热的,眼眶也是热的。
那天晚上,楚钦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野狼团,没有沙盘,没有推不完的作战方案。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密林,他穿着当年的作战服,肩上的步枪压着熟悉的重量。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走在他旁边,穿着同样的作战服,腰间别着电台,脸上涂着两道油彩。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调频率,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通讯参数,前方路况,他听不太清。
但他听清了她的语气:认真、笃定,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和当年在训练馆里说“再来”时一模一样。
他们一起穿过了密林,一起趟过了溪流,一起蹲在猫耳洞里听远处的炮声……
她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旁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老山夜空里偶尔露出来的星星。
然后画面忽然一转。
他们站在国防科大的校门口。梧桐树还在,枝叶茂密,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没有穿军装,穿的是当年那件白衬衫,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朝他伸出手,他握住了。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紧紧的,仿佛要把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也笑了。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梧桐树下,手拉着手,看着对方,只是笑。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的口令声、广播里的熄灯号、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响,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
只知道梦里没有别离,没有错过,没有那些寄不出的信和找不到的人。
梦里只有她。
只有他握住的这只手,温热的,真实的,像江南的月亮。
凌晨四点半,楚钦醒了。
窗外还是野狼团营地那片肃杀的夜色。北地的月亮高高悬着,清冷,明亮,把操场上的沙土地照得泛出一层银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说她在通讯营,坐办公室。她说她一切都好。他愿意相信她。但他知道,她一定没有全说实话。
她那个语气,那个语速,那句“你先专心准备演习”,分明是在把什么事藏着掖着。
不过没关系。演习结束,他一定会去找她。
这一次,他不会只在校门口站着。他会找到她,站在她面前,把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告诉她。
天边还没有亮,月亮还悬在那里。
他想起她当年说北方的月亮清冷,南方的月亮温润,像玉。
他低下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等这场演习打完。他会去找她。
她说了要请他吃饭,他就去吃。
她要带他去看江南,他就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征途与山河》— 一眼阅风华 著。本章节 第4章 楚钦番外 白月光(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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