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苏若雪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确认:“若雪,有件事......我需告诉你。自我踏入十一境后,《玄天素女功》赋予的神识感知愈发玄妙。我回想起来,自我们在留仙客栈第一次见到那个落魄算命先生起,他身上便萦绕着一丝极淡、却与周遭凡俗气息格格不入的‘不协调’感。当时我只觉些许异样,难以定性,故未与你言明。直到方才,结合周氏屋中那疑似高深幻术的残留波动,以及白日那儒生诡异莫测的敛息之术与刻意引导……”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我如今有七八分把握,你,或者说我们,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幻术局中。
此术并非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粗暴操控,而是更近似于一种高明的‘引导’与‘暗示’,混淆真实与虚构的边界,让你在关键的判断节点,自然而然地‘看到’施术者想让你看到的‘事实’,比如——周氏的‘死亡’。”
苏若雪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反应极快,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你的意思是,周顺母亲‘遇害’,乃至周顺此人出现,都可能是这个局的一部分?是……一个引子?目的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让她与苏清雪几乎同时在心中惊呼出声:“断龙崖?!”
是了!
如果周氏之“死”是假,是幻术引导下的错误认知,那么周顺的大逆不道、最终被引向断龙崖寻找“机缘”……这一切,是否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剧本?
其目的,就是将她苏若雪,引向断龙崖!
“冰霜玉月莲与玄霜幽兰虽珍贵,但绝不值得幕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布下这般精巧且长线的局。”
苏清雪冷静地分析,声音带着洞察的寒意,“若再联想到,镇守在断龙崖最深处的那位——云水渡自在境后期巅峰的大剑修,慕游。他亲自镇守之物……”
“九尾龙狐?!”
二女异口同声,答案呼之欲出!
那个慕游口中,被镇压在断龙崖底、关乎重大,甚至需要他这等修为亲自看守的“上古大妖”——正是如今安睡在苏若雪腰间布袋中,被她取名为“龙灵儿”的雪白小狐!
苏若雪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只绣着胡萝卜图纹的粗布袋。
月光下,布袋静静悬挂。
透过微微敞开的袋口,能隐约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依偎在一起,睡得正酣。
雪灵儿在左,龙灵儿在右,各自蜷成雪白的一团,呼吸均匀,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显得无比安宁可爱。
回来后,苏清雪曾以自在境的神识仔细探查过龙灵儿,却未发现任何异常,只当是那慕游危言耸听,出言哄骗。
无论怎么看,它都只是一只灵性稍足、血脉或许有些特殊,但并无强大妖力波动的小狐狸幼崽。
与“上古大妖”、“九尾龙狐”这等骇人听闻的称谓,似乎扯不上半文钱关系。
“难道……龙灵儿真的是……”
苏若雪凝视着袋中小狐,喃喃低语,心头疑云翻涌。
如果对方的目标真是龙灵儿,那么从雪灵儿的出现开始,或许就并非意外。
穿越葬夕山脉时“捡到”被兽夹所伤的雪灵儿,如今想来,是否也太过巧合了?
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警示:“无论如何,这两只小狐狸的来历,恐怕都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雪灵儿与你相遇是机缘还是算计,龙灵儿被镇压在断龙崖是巧合还是布局,眼下皆难断言。但可以确定,你已卷入一场远超你目前境界所能想象的漩涡之中。对方处心积虑,所图甚大。这两只狐狸,你务必留心看顾,我也会时刻注意其变化。”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
她伸手,轻轻抚上腰间布袋。
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雪灵儿柔软的绒毛和温暖的体温,这份真实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下来。
是的,无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与算计,无论那儒生及其代表的势力目的何在,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而眼下,她需要做的,是应对明面的危机,并主动去探寻线索。
“周顺必须找到。”
苏若雪的声音恢复了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是目前与那儒生有过直接接触,且很可能同样身陷局中而不自知的关键人物。找到他,或许能撕开这迷局的一角。”
“至于明日与樊羡的切磋……”
她抬起手,指腹缓缓拂过腰间那柄凡铁长剑冰冷粗糙的剑柄。
樊羡今日在论道台上落败,明日切磋,必定全力出手,一雪前耻。
此人法武双修,修为已至六境后期,手中“流云箫”更是不凡,绝非易与之辈。
但,那又如何?
她苏若雪一路行来,何曾畏战?
暗处的黑手需要提防,明处的挑战也需直面。
“先赴樊羡之约。”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清冽,如藏剑锋,似乎穿透重重屋宇,落向樊家府邸的方向。
“而后,无论周顺逃往何处,我必将他找出。”
皎洁月华下,少女孑然而立,身影被拉得细长。
夜浓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心中拳意,隐鸣不休。
玄穹城这座千年古都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浮华,陷入深沉的安眠。
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长街两侧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宛如巨兽沉睡时悠长呼吸间明灭的磷火。
城中某处,一座九层八角、飞檐斗拱的观星塔傲然矗立,塔尖直刺墨蓝夜空,几与天穹那轮皎洁孤月平齐。
塔身以玄色巨石垒砌,表面镌刻着繁复古老的星象符文,在月华浸润下流转着幽微清冷的光泽。
此刻,塔巅琉璃瓦上,三道身影迎风而立。
夜风猎猎,卷动三人衣袂长发,却无人运起半分灵力相抗,任由那带着初秋寒意的风穿透单薄衣衫,仿佛在享受这份与天地自然最直接的触碰。
居中者,一袭半旧不新的靛青儒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袍角皆磨损起毛,却浆熨得挺括整齐。
外罩一件鸦青色半臂,以同色丝线绣着疏朗的兰草纹,针脚细密,显是精心修补过。
他面容约莫三十许,眉目清朗,三缕长髯修剪得宜,随风轻扬。
此刻负手而立,仰观星月,颇有几分落拓名士的风流气度。
只是那双眸子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眸光流转间,似有星河流转,智慧暗藏。
正是那神秘儒生。
左侧,是个邋遢老道。
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久的藏蓝道袍早已洗得发白,袖口、襟前沾染着难以辨清的油渍污垢,下摆甚至破了几处,随意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赤着双足,脚丫乌黑,指甲缝里塞满泥垢,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翘起的飞檐兽首上,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枝,百无聊赖地抠着脚丫。
花白头发用一根枯木簪草草绾了个道髻,大半散乱披拂,遮住半张遍布皱纹、酒糟鼻通红的老脸。
唯有一双眼睛,偶然开阖间精光四射,如电如炬,与那副落魄形貌形成诡异反差。
正是归尘老道。
右侧,立着一位月白僧衣的年轻和尚。
僧衣质料看似普通,却在月光下隐隐流转着温润如玉的莹辉,纤尘不染。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肌肤白皙,一双丹凤眼半开半阖,眸光清澈平静,如古井无波。
头顶受着整齐的戒疤,脖颈间挂着一串深褐色、油润发亮的菩提念珠。
手持一串打磨光滑的乌木佛珠,拇指缓缓拨动,神态恬淡出尘,宝相庄严。
正是戒财和尚。
儒生忽然抬手,指向城中东南方位。
那里,一片占地广阔的园林宅邸依旧灯火通明,亭台楼阁隐约可见,正是八大世家之一林家的别院“听竹轩”。
此刻,其中一座精巧楼阁的窗纸上,映出数道忙碌人影。
“时辰差不多了。”
儒生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掠过玩味与期待交织的复杂神色,“林家那‘窥天镜’虽只是仿制的赝品,品阶不高,但测个灵根根骨,倒也够用了。快瞧,那楼中灵光已敛,结果当出。”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极有趣味的玩物:“这位苏小友,果真……非池中之物。她身上那股气韵,隐隐与此方天地某些固有的‘枷锁’、‘藩篱’格格不入,倒像是……”
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轻轻吐出几字:“天外来客,界外之魂。而那灵根显现,更是妙不可言,有趣得紧。”
戒财和尚拨动佛珠的拇指微微一顿。
他未看“听竹轩”,反而侧首看向儒生。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完美的侧颜轮廓,神色平静无波,声音却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洞察世情的淡然:“自她踏入葬夕山脉起始,这一路行来,诸般遭遇,种种际合——月色下撑着红色油纸伞的苏酥,荒废寺庙古井中封印的上古鬼物,山林中救下的小白狐雪灵儿,路遇劫匪劝其向善,青玄山剑修少年林疏白,山神府嫁女风波镇压蛇妖昮蚀,神鹿古道除狼妖结识欧阳世家......直到断龙崖深处的龙灵儿。当真俱是机缘巧合,天命使然?”
他抬眸,清澈目光直视儒生,虽无咄咄逼人之意,却字字如锥:“依贫僧看来,这其中怕是不乏施主在幕后推波助澜,暗中牵引吧?”
儒生闻言,脸上竟浮现一丝赧然,以袖掩面,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不好意思,又混杂着些许自得:“小和尚法眼如炬,明察秋毫。在下这点微末伎俩,果然瞒不过你。不过——”
他放下衣袖,正色道,眼中却无半分愧色:“说是‘推波助澜’或许过了,在下不过是……顺应大势,略作引导,让该相遇的相遇,该发生的发生罢了。岂敢妄言‘居功’?一切皆是缘法,天命注定,人力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呸!”
归尘老道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酒气,险些溅到儒生那浆洗得干净的青衫下摆。
他丢掉手中抠脚的枯枝,指着儒生鼻子骂道,声若洪钟,在寂静夜空中格外清晰:“穷酸儒!少在道爷面前掉书袋!你这套‘顺应天命’的鬼话,骗骗三岁稚童还差不多!还‘略作引导’?你怎么不说‘侥幸而已’?鬼才信你!你们这些读腐了书的酸丁,一肚子花花肠子,弯弯绕比那九曲黄河还多!”
他越说越气,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脚下琉璃瓦“喀啦”一阵细响,簌簌落下些微尘埃:“道爷我敢拿这宝贝酒葫芦打赌!”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只朱红漆面、油光水滑的硕大酒葫芦,重重顿在瓦片上,发出沉闷声响:“那狐狸在山里等了很久吧?还施展弥天幻术引那丫头去了断龙崖——定是你这满肚子坏水的穷酸儒在背后捣鬼!说不定那山神府与古井封印,就是你暗中动的手脚!”
儒生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着恼,反而微微眯起眼,似在回味什么,神色悠远。
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眸子,眸光深邃如古潭,倒映着天心明月,轻声道:“道兄此言,倒也不算全错。在下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轻轻……推了那么一下。再说了,有小和尚的袈裟护着,你还怕那鬼婆子真伤到她不成?至于那小龙狐——”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欣赏:“待九尾龙狐恢复修为,未必就会与我人族为敌,在下只是想印证一些东西,二位自是知晓,多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奇异的慨叹:“不过是以神念传音,在它隐匿于葬夕山脉深山之中的分身,轻轻留下了一句话罢了。”
“哦?”
此言一出,归尘与戒财同时侧目。
归尘更是瞪大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连酒葫芦都忘了拿,急声催促:“留下一句话?什么话?快说!休要卖关子!再磨磨蹭蹭,道爷我真拿葫芦砸你脑壳了!”
戒财和尚虽未出声催促,但手中拨动的佛珠已然停下。
那双清澈平静的丹凤眼中,亦漾开细微涟漪,流露出些许探究之色,静静望向儒生。
儒生负手而立,仰首望月。
夜风拂动他靛青儒衫与额前散落的长发,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清冷月色与无垠夜空之中。
他声音悠悠,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随着夜风飘散开去,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与力量:“当时,我便告诉它——种善因,得善果。前路有一少女,与你有一段未了的因果。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但我望你,若是遇见,能对她心存一丝善意,将来护她几分周全。切莫辜负了这一场……逆天改命、超脱樊笼的天大机缘。”
塔巅一时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好!好个穷酸儒!”
归尘眼中精光暴射,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
那力道毫无保留,脚下整片琉璃瓦“咔嚓”一声,竟被震裂数道缝隙!
他浑不在意,指着儒生,脸上怒容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畅快大笑:“真有你的!这一手‘顺水推舟’、‘点化因果’,玩得漂亮!既全了那狐狸的脱困之缘,又暗扣了它与那小姑娘的因果,还顺手埋下善意的种子,更隐晦点出未来的变数与机缘!高!实在是高!道爷我先前倒是小瞧了你!”
他爽朗大笑,声震夜空,一把抓起酒葫芦,拔掉塞子,仰头痛饮。
琥珀色的酒液如琼浆倾泻,顺着他花白凌乱的胡须淋漓而下,浸湿了胸前破旧道袍,也浑不在意。
浓郁酒香混着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酸馊汗味,随风弥漫开来。
戒财和尚微微蹙眉,悄然屏息,向后挪了半步,月白僧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目光平静,重新望向远处“听竹轩”那点灯火,声音淡然无波,却一针见血:“依那九尾龙狐天生多疑、高傲无比、狡诈聪慧的脾性,施主这番看似恳切的点化之言,它恐怕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非但不信,以它那等血脉的骄傲与对人族修士的戒备,恐怕还会心生逆反,认定施主在算计于它,所言种种皆是陷阱。它之后行事,多半会反其道而行之。”
“然也。”
儒生颔首,嘴角那抹玩味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眨了眨眼,朝身旁两人挑了挑眉,那神情竟有几分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九尾龙狐,血脉尊崇,不输上界真仙,天生地养的灵物,心高气傲乃是常情。寻常修士哪怕磕头跪求,它也未必瞧上一眼,遑论听进半句。旁人越是劝说,它越是疑心,越是反骨。可是——”
他拖长了音调,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无赖:“说这番话的人……嘿嘿,是在下啊。”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归尘瞬间变得古怪的脸色,以及戒财和尚微微抽动的嘴角,才悠然补充:“它或许不信我的话,但它会好奇。它会想,这个能无声无息将声音传入它分身灵台的深处、却让它丝毫察觉不到踪迹的存在,究竟是谁?为何要多此一举,说这番话?这番话背后,又藏着什么它看不透的玄机?”
“这股‘好奇’,便会像一颗种子,种在它心里。当它真的遇到苏小友时,这颗种子便会发芽。它会不自觉地观察她,审视她,揣测她与我这番话的关联。这份‘额外’的注意,这份因疑生念的纠缠,本身……便已是一种因果的加深,一种缘法的牵引了。”
“不要……阿弥陀佛。”
戒财和尚后面那两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实是有辱斯文,悖离佛门清净之道。
他只得低眉垂目,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借此压下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无言以对。
月白僧衣微微波动,显是心绪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嘴脸!”
归尘老道则是嘿嘿冷笑,毫不客气地吐出精准二字评语。
他活了偌大年纪,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能将“厚颜无耻”、“算计深沉”与“自鸣得意”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还颇有几分道理的人物。
除了这二字,他一时竟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
“不过,贫道也不得不承认。”
归尘灌完最后一口酒,胡乱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抹嘴,将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神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他抠了抠脚,又把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才道:“你这手安排,虽然冒险,透着股邪性,却也给那几乎已成死局的‘妖狐之劫’,硬生生劈出了一线变数,留下了一丝……连贫道都未曾推演到的转机。那小姑娘的命格本就扑朔迷离,如今与这龙狐因果纠缠,未来走向,恐怕真会超出许多人的预料。她或许……真是破开那盘死棋的关键一子。”
儒生但笑不语,只是重新仰首,望向天心那轮皎洁孤月。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清隽的侧颜上,映得那双深邃眼眸愈发澄澈明亮,仿佛倒映着星河运转、岁月长河。
他眸光悠远,似已穿透此夜此城,望见了未来光阴长河中,某些波澜壮阔却又微妙难言的画面。
“对了。”
归尘忽然想起什么,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小小的、以粗糙黄表纸折叠而成的纸人,约莫三寸高,有手有脚,眉眼处用朱砂草草点了两点,算是眼睛。
纸人叠得歪歪扭扭,手法拙劣,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细看之下,这纸人周身竟萦绕着一丝极淡、却凝而不散的灵性,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黄蒙蒙光晕。
归尘将这粗劣纸人托在掌心,老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啧啧称奇:“不得不说,那老狐狸的幻术,当真了得,已近乎于‘道’了。周家村那一出‘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的戏码,从尸体的气息、伤痕、腐烂程度,周遭环境细节,再到那周顺归家后所见所闻、所感所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环环相扣,浑然天成。若非贫道我亲至现场,以三张压箱底的‘洞虚破妄符’加持灵目,耗了半日功夫,一寸寸泥土、一缕缕气息地仔细探查感知,还真就瞧不出半分破绽,要被它瞒天过海了去!”
他晃了晃手中纸人,纸人随风轻摆:“这纸人上所附的那一丝残留幻力与妖气,精纯凝练,变幻莫测,已远非寻常狐族幻术可比,触及了‘以假乱真’、‘无中生有’的幻道至高门槛。这等造诣,便是在上界青丘仙域,怕也非等闲之辈。那老狐狸,藏得深呐!”
儒生闻言,却是侧过脸,斜睨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侧颜线条分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能将人气得三尸神暴跳:“道兄此言差矣。那是人家狐狸幻术当真了得么?分明是你自家修行太浅,道心不坚,六根不净,着了相,迷了眼,被那虚妄皮相所惑。若你道心通明如镜,灵台澄澈似水,外魔不侵,内魔不起,万幻皆空,真如不昧——区区狐族幻术,纵是得了上界青丘几分真传,又何足道哉?一眼便可勘破,何须劳烦‘洞虚破妄符’这等外物?”
“嘿——呀!!!”
归尘老道瞬间被点爆,勃然大怒,一张老脸涨得比他那酒糟鼻还红,花白头发和胡子根根倒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炸毛老猫。
他“噌”地一下从飞檐上跳起,赤足踩在琉璃瓦上,指着儒生鼻子破口大骂,声若雷霆,震得塔檐风铃叮当乱响:“好你个杀千刀的穷酸腐儒!今日这话你给道爷我说说明白了!什么叫修行太浅?!什么叫道心不坚?!道爷我修道万余载,历经三灾九劫,什么阵仗没见过?轮得到你这乳臭未干的酸丁来指摘道爷的道行?!来来来!休要逞口舌之利!咱们现在就手底下见真章!道爷我今日非得让你这满口胡柴的穷酸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周身并无灵光暴涨,但一股沉凝如山、厚重如岳的恐怖气势已轰然弥漫开来!
脚下整片塔顶琉璃瓦“咔嚓咔嚓”作响,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夜风骤然停滞,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力场笼罩塔巅,令人窒息。
戒财和尚见状,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月白僧衣的高领里。
他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低声急速诵念《金刚经》,一副“贫僧乃方外之人,不涉红尘争斗”、“你们打你们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彻底“装死”姿态。
只求这两位爷莫要真个动手,殃及他这条无辜池鱼。
然而,就在归尘气势攀至巅峰,撸起脏兮兮的破袖,露出两条精瘦如枯柴、却隐现古铜色光泽、筋肉虬结的手臂,就欲扑上之际——
“哈哈哈哈哈——”
儒生忽然放声长笑,笑声清朗畅快,在凝固的空气中荡开层层涟漪。
笑声未落,他身形竟如阳光下的冰雪,又似水中的倒影,毫无征兆地开始淡化、透明!
并非遁法,也非幻术,而是一种更玄妙、更贴近“空间大道”的消散。
月华洒落,他最后的身影已化作一缕肉眼难辨的清风,裹挟着清朗笑语,瞬息间已掠过万丈夜空,朝着北方苍茫群山的方向逸去:“道兄息怒,息怒!在下忽然想起,北方‘寒鸦渡’还有一桩关乎苍生的要紧因果未曾了结,急需前往处置。切磋之事,改日!改日定当奉陪,向道兄好好讨教!”
余音袅袅,随风飘来。
“穷酸儒!给道爷站住!今日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道爷也要撕烂你这张破嘴!”
归尘怒发冲冠,岂肯干休?
他怒吼一声,身形一晃,竟也化作一道模糊黯淡的青色流光,并非御剑,亦非驾云,而是以道法撕裂虚空,瞬间破空追去!
速度快到极致,在夜幕中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淡淡残影,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嗡鸣,却诡异地未带起半分寻常修士飞遁时的剧烈灵力波动。
戒财和尚摇头,轻轻一叹,低诵佛号。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中,竟有金莲虚影一闪而逝,步步生莲。
月白僧衣飘飘,不沾半分烟火气,身形已出现在万丈外,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每一步迈出,便跨越漫长距离,从容不迫地缀在两人后方。
三人一前两后,快如流光闪电,在这南域陈国上方的万丈高空,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惊世的追逐。
夜色如墨,明月高悬。
他们的身影在云层与月色间时隐时现,迅若惊鸿,翩若游龙,却又奇异地未引动玄穹上空那笼罩全城、古老禁空禁制的半分反应。
甚至未惊动下方万家灯火中,任何一位凡民或修士的注意。
若此时有幸得见,任你是上五境的大能、一宗老祖,恐怕也要瞬间骇然失色,道心震荡——这陈国都城,号称连大罗境炼气士飞渡也要掂量三分的“禁空大阵”,竟然对这三位……形同虚设?!
《三尺寒芒》— 南宫美月 著。本章节 第608章 幕后弈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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