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齐国将进

伍云召靠在垛口上，趁着黄巾军重新组织攻势的短暂空当，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刚上城时还完好的虎口，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已经磨出了新的血泡。

旧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层层叠叠看不出原来的皮肤纹路。

但没关系，再撑两个时辰，他就能下去歇足九个时辰。手上的血泡会结痂，酸胀的手臂会恢复，卷刃的矛头会重新磨利。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也支撑着城墙上每一个还在挥刀的守军。

轮换还没有断，希望就还没有断。

他攥紧矛杆，重新站了起来，目光掠过城墙下密密麻麻的黄色头巾，忽然顿住了。

关外远处的山坡上，一面巨大的黄底大旗正缓缓升起。

旗帜上绣着一个血红色的大字，被山风鼓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那是一个“黄”字。

黄巢的大纛。

山坡上，大纛之下，黄巢左手按剑，目光越过数里战场，落在梅岭关那道千疮百孔的关墙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在城下填了十几万人命的统帅。

“将军。”

葛从周站在他身后半步，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这种攻防已经持续二十几日了。死在梅岭关下的儿郎，已经不下十四万。若再这么打下去，我怕大军会溃散。”

他说的是实话。

十四万人，就算是四十五万大军的底子，也经不起这么耗。

流民营里已经开始有人逃了——前天夜里跑了上百个，被督战队抓回来砍了一批，剩下的暂时压住了。

但压得住人，压不住人心，再死下去，不用夏军出关，自己这边就要先崩。

黄巢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梅岭关上。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淡，“想必夏军也是这般想的。”

葛从周微微一怔，黄巢抬起马鞭，遥遥指向梅岭关的关墙。

“他们打了二十几天，挡住了我们二十几天。每天都是同样的攻势，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换防。

可同样的他们摸透了我们的打法，我们也摸透了他们的规律。你看那道关墙——刚刚换上去的那一班，是不是比上一班稀疏了些？”

葛从周顺着马鞭望去，关墙上守军的身影密密麻麻，他看不出什么稀疏不稀疏。

但他跟了黄巢这么久，知道自家将军从不无的放矢。

“打了二十几天，夏军的伤亡也差不多有个一万出头了，编制的窟窿补不上，轮换只会越来越慢。”

黄巢收回马鞭，手指轻轻敲着剑柄，“刚刚换上去的那一班，垛口比上一班少了人，这意味着预备队的补充已经跟不上消耗。

他们的兵力开始吃紧了。现在换上去的生力军，没有上一班那么厚实，所以此刻防守最为薄弱。”

葛从周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他承认黄巢说得有道理，可这二十几天来，他们也不是没有试过趁换防时猛攻。

每一次都被守军顶回来了，预备队填缺口的反应太快，垛口前从没空过。

“你派人去见我师父。”黄巢忽然开口，“请他再拨三千黄巾力士给我。”

葛从周的瞳孔猛地一缩，黄巾力士——那是张角压箱底的精锐，从数十万黄巾军中层层筛选出来的悍卒。

堕龙坡一战，黄巢从张角那里调了三千，只用了一刻钟就把杨林的精骑困死在山谷里。如今再调三千，加上手头还剩下的两千，那就是五千。

五千黄巾力士，战斗力抵得上五万流民。

“同时，通知吕布、孟绝海、邓天王他们，做好准备。”

黄巢转过头看着葛从周，语气平静，一字一顿，“明日，我要梅岭关告破。”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齐国西北边境，另一支大军正静静等待着出征的号角。

八万人，三万精骑，五万步卒。

从去年深秋就开始集结，粮草、军械、战马，一切都在冰天雪地中悄然备齐。

当南方的黄巾军与大夏精锐在梅岭关下厮杀正酣时，这支齐国的偏师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大夏的兵力被彻底钉死在南方。

现在，时机到了。

初春雪融，道路通畅，大夏南境烽烟四起，北境边军大半南下，京畿空虚。

这八万人一旦入境，将如入无人之境。

队伍最前方，高长恭端坐马上，面覆鬼面。

那张青铜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身后，三万精骑的马蹄轻轻刨着解冻的泥土，五万步卒的阵列绵延数里，刀枪如林。

“终于要进攻大夏了。”

身侧，一银锤小将双锤一碰，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哥，也不枉你在那大夏隐匿多年。”

刘备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得体。

他双手过膝，端坐马上时脊背微驼，看上去不像一个领军出征的将军，倒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士。

但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足以让任何小看他的人后悔莫及。

“能一同出征大夏，还要多亏常胜侯向陛下进言。”

刘备朝高长恭拱了拱手，语气谦逊。

高长恭微微侧头，鬼面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刘将军言重了。你在那大夏隐匿多年，对那边的情况了如指掌，此番出征，还要多多仰仗。”

两人这一番相互恭维，让急性子的张飞受不了了。

他提着丈八蛇矛，矛尖往地上一顿，炸雷般的声音把旁边亲卫的战马都惊得退了半步：

“大哥！常胜侯！大军已在此地集结多时了！快些进攻吧，俺老张早就等不及了！”

“翼德，不得无礼！”

刘备厉声呵斥，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露出底下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飞缩了缩脖子，嘟囔着低下了头，手里却不老实，矛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戳着地面。

高长恭却是摆了摆手：“无妨，张将军性情直爽，正是我辈武人本色。”

他勒转马头，目光扫过身后阵列中一张张等待多日的面孔，“也是时候了。”他抬起右手，声音陡然拔高，“不知谁愿做这先锋？”

“末将请做先锋！”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响。

张飞的嗓门最大，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环眼圆睁，豹头高昂，那架势像是先锋的位置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谁抢就跟谁拼命。

孙策的声音最利，手握霸王枪，胯下战马躁动不安地打着响鼻，像是已经被主人的战意感染了。

最后一道声音来自李存勖。他站在刘备身侧稍后的位置，十三节竹节钢鞭负在背后，金眼乱花虬的四蹄轻轻刨着地面。

他说完之后又恢复了沉默，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但方才请战时那道声音里的锋锐，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长恭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鬼面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丝笑意。

大夏，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