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血战梅岭关（二）

梅岭关上，轮换的鼓声再次敲响。

高怀德与石守信带着本班人马沿石阶快步登上城头，替换了已经鏖战三个时辰的史万岁与贺若弼。

三个时辰，两千人的防线伤亡了近四百人，替补队的预备兵填上去了一半才勉强稳住阵脚。

这就是打了二十几天之后的常态，伤亡每天都在累积，预备队的厚度一天比一天薄。

“交给你们了。”史万岁拍了拍高怀德的肩膀，声音嘶哑。

高怀德点了点头，迅速分配兵力，弓箭手上垛口，刀盾手压前排。

两千人的防线在关墙上依次展开，替补的预备队填进藏兵洞，一切与之前每一次换防一样井然有序。

但井然有序，不代表轻松。

石守信一刀劈翻一名刚从垛口翻上来的黄巾兵，刀刃入肉的手感比前几日轻了许多——不是他的刀快了，是对手的甲胄更薄了。

这些刚被驱赶上来的流民，身上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有的甚至赤着脚。

可正是这样的人，死了十几万还在往上涌，死了一批顶上一批，永远杀不完。

石守信又是一刀将两名刚刚攀上垛口的黄巾兵劈下城墙。

刀光闪过，两具尸体仰面栽了下去，砸在关下堆积如山的尸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石守信收刀，皱眉望向关下，脸上那两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他咧了咧嘴。

“这尸体越堆越高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高怀德听得很清楚。高怀德也看见了——关墙根下，黄巾军的尸体已经堆到了半墙高。

那些层层叠叠的尸骸，新死的最上层还保持着人形，底下压了二十几天的早已腐败塌陷，暗红色的血水和着融化的雪水从尸堆缝隙里渗出来，在关墙脚下汇成一道道黑色的溪流。

腐烂的气息被早春微凉的晨风卷上城头，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最前沿的垛口处，攻城的黄巾兵甚至不需要云梯的下半截了——踩着尸堆往上冲，云梯搭在尸堆顶端，再用钩子勾住垛口，攀上城头的速度比开战之初快了不知道多少。

这也是为什么垛口前的压力越来越大。

守军要应付的不仅仅是从云梯顶端翻上来的敌人，还有那些踩着尸堆直接冲上来、从垛口下方探出刀枪的亡命之徒。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高怀德皱着眉头，一边指挥替补队补上东段垛口的空缺，一边朝石守信喊了一声，“可关门已经被赵将军堵死了——沙袋、条石、碎砖，堵了七八层。就算现在开始挖，没有三五天也挖不通。咱们没法出城清理。”

“那也得去禀报。”

石守信又是一刀砍翻一个攀上垛口的黄巾兵，血溅了他半边脸，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转头道，“防守越来越吃力是一回事，这些尸体堆久了，早晚要生疫。你去禀报赵将军，我去找管火油的军需官。”

关内的火油也没剩多少了，拿来烧尸也太浪费，可眼下除了烧，还能有什么法子？

高怀德点了点头，“就照你说的办。顺便让军需官清点一下滚木的库存——这几天滚木用得特别快，再这么打下去，怕是要拆房子了。”

两人说话间，手上丝毫不停。石守信又连斩两名攀上垛口的黄巾兵，高怀德的长枪捅穿了一面刚从垛口下探出来的盾牌。

替补的弓箭手在后方不断抛射，箭矢越过他们头顶，扎进关墙下涌动的黄色人潮中。

这样的攻防，他们已经打了二十几天。熟得不能再熟，也累得不能再累。

关外，山坡上。

黄巢依旧站在那面巨大的“黄”字大纛下，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数里战场，落在梅岭关那道千疮百孔的关墙上。

山风从他身后吹来，卷起他披风的一角，也卷起了关墙下堆积如山的尸臭。

他身后站着一排将领，葛从周、朱温、孟绝海、邓天王、吕布。

黄巢麾下的大将悉数到齐，更远处，五千黄巾力士列阵待命。

他们卸了平时列阵的重甲，换上轻便的镶铁皮甲，胸口和肩头镶着铁片，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每人背后斜绑一柄环首刀，腰间另插一把厚背短刀。

葛从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将军，这批流民死伤得差不多了。是否现在就让黄巾力士压上去？”

黄巢抬起右手，制止了他。

“不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打了二十几天，他每天站在这个山坡上，看着一批又一批人冲上去，一批又一批人倒在城下，他从来没有急过。

“再派一队流民营上去。人数不用多，三千人即可——但要让他们的攻势看起来和之前一样凶猛。不要让他们停下来，不要让他们喘息，也不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只是诱饵。”

葛从周微微点头。诱饵——他知道将军的意思。这三千流民的任务不是攻上城头，是消耗守军最后的气力。

“待这批流民压上去之后。”

黄巢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背诵一份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计划，“孟绝海、邓天王各带本部精锐紧随其后，混在流民之中攀城。不要打旗号，不要穿显眼的甲胄—。”

孟绝海握紧了虎头皂金枪，邓天王默默点头，画杆方天戟往地上一顿。

黄巢的目光转向另一侧，落在吕布与葛从周身上。

“孟绝海和邓天王一旦在城墙上打开缺口，你们二人立刻带黄巾力士压上去。缺口不需要大——只要能站住脚，后续的力士就会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头。一旦城墙上被撕开口子，守军的轮换就会被切断。他们的预备队堵不上那么大的窟窿。”

葛从周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吕布没有说话，只是将方天画戟的戟杆往地上重重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上次在梅岭关下被高宠压着打的屈辱，今天，他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黄巢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每一位将领。

“他们会拼死抵抗。他们也知道，这道关墙一旦破了，身后就是靖州，靖州之后就是雍州，雍州之后就是衡州，就是大夏的京城。”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所以他们不会退。所以我们更要一举攻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孟绝海和邓天王身上。

“你们是第一批，稳住，坚持到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