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架上、角落里……
全是一幅幅卷轴、立轴、扇面、册页。
有的平铺在紫檀长案上,绢面泛着幽微的包浆光泽。
有的斜倚在青砖墙边,画轴末端还缠着褪色的锦缎带子。
有的则被仔细收在桐木匣中,匣盖半开,露出一角淡青色的山水轮廓。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阎立本的《步辇图》……
还有展子虔的《游春图》、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残卷摹本、八大山人的《河上花图》长卷、徐渭的《墨葡萄图》轴、以及唐寅亲题“吴门一绝”的仕女扇面。
每一幅都落款清晰、印章累累,纸色古旧而自然,绢丝细密有岁月沉淀的柔韧感。
她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脊椎。
耳根微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心口像被冰水泡着,又沉又冷,连心跳声都迟滞了一拍。
指尖发麻,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脚底凉意直往上爬,仿佛踩在初冬未化的薄霜上。
中华上下五千年,叫得上名号的大画家,他们手里出来的画,在这儿全齐了。
从陆晋风骨到宋元气韵,从明代院体到清初四僧,甚至包括几幅向来只存于文献记载、从未见真迹传世的孤品摹本。
“顾叔叔……”宋亦嗓子发干,舌根发紧,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张了张嘴,才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细弱得几乎被屋内陈年松烟墨的气息吞没。
顾从文的目光扫过满墙画作,眼神平静,像在清点故人旧信,又像抚过一道早已结痂、却始终未曾真正愈合的旧伤疤。
他袖口微垂,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赭石颜料,在灰白光线里泛着极淡的红。
他嗓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全是假的。”
“但你随便拎一幅出去找专家验,保管没人能揪出毛病。红外扫描看不出补笔,碳十四测年误差在十年内,绢本纤维与明代苏州织造局档案完全吻合,就连装裱用的浆糊成分,都复刻了康熙年间内务府匠人的老方子。”
他语气很淡,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淬炼出来的、近乎冰冷的笃定。
那笃定里裹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仿佛早已将所有可能的质疑碾碎在无数次推演与重绘之中。
肯定试过了,也肯定成功了。
不止一次,而是成百上千次。
宋亦只觉得背脊更凉了,冷意顺着脊骨一路爬升,直至后脑勺微微发僵。
她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却不敢松手。
她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发出轻微的“咕”一声。
等唾液润过干涩的喉咙,才终于把那句话问出口。
“这些……
都是您画的?”
顾从文没回头,只静静望着最近的一幅仕女图。
画中女子执团扇侧身而立,鬓发如云,眼波含水,裙裾曳地,裙褶间竟隐约透出底下茜色衬裙的淡淡暖光。
他凝视良久,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过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开口。
“不是我。”
他顿了顿,眼睫低垂,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影。
声音忽然变轻,像隔着一层雾,又像怕惊扰了画中人一般。
“是我师兄画的。”
手指刚抬起来,想试探着碰一下那画框边缘光滑而微凉的木质边沿,指尖还未来得及触碰到,又猛地停住,僵在半空,距离画框仅约一厘米的位置。
她凝神盯着那寸距离,呼吸微微一顿,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随后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手收了回去,指尖垂落,指节轻轻蜷起。
“安东。江湖人称‘鬼手’。”
—宋亦双臂紧紧抱着那幅画,画框边缘硌着她的胸口,纸面微微发烫,她却浑然不觉。
眼神失焦,脚步虚浮,恍恍惚惚地迈下顾家门前那三级青石台阶,一步、两步、三步,终于穿过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恍如从一场漫长梦境中踉跄而出。
刚转过影壁。
那堵雕着缠枝莲纹的灰砖高墙,阳光斜斜切过墙头,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子。
就撞见提着大包小包、蹦跳着往前赶的安静。
小姑娘背着一只浅蓝色帆布包,左手拎着印有金边“苏省老字号”字样的礼盒,右手攥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马尾辫随着跳跃的动作左右轻晃。
她一眼看见宋亦,眼睛“唰”地亮了,像被点亮的琉璃盏,清澈透亮,小跑着迎上来,嗓音清脆又雀跃。
“老板!”
宋亦怔在原地,呆呆看着眼前这个脸颊泛红、嘴角带笑的姑娘,阳光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映出细小的光晕,可宋亦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连那抹笑意都看得不太真切。
“安静……你是来找顾叔叔的?”
“对呀!”
安静低头瞧了眼手里的礼盒,耳尖忽然悄悄漫开一抹粉红,声音也轻了些,“我在苏省待这么久了,顾叔一直帮我、护我,替我挡了多少难处,我都没好好谢过他。你上回给我预支了工资,我就买了点东西送来,想着……至少得让他知道,我心里是记着的。”
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纸面窸窣作响,有点羞涩,又忍不住弯起嘴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掏钱给别人买东西,一分钱都没让家里出。”
宋亦嘴唇动了动,喉间微微发紧,一时不知该接啥,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哦……那你快进去吧。”
安静愣了下,本来踮着脚尖、眼巴巴等着听一句“真懂事”,结果啥也没捞着,脸上笑意淡了一点,像被风吹散的云影。
可她还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那老板,我进去啦!拜拜~”
“拜拜。”
两人各走各的路。
宋亦站在原地,久久伫立,目送安静那纤细而沉默的背影,一步一步缓缓穿过别墅区宽阔的柏油路,最终彻底消失在铸铁雕花的大门之后。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睫,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那幅画被小心地平铺着,纸面边缘还微微泛着湿润的潮气,仿佛才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来没多久,连墨迹都尚未完全干透。
《港夜余温》— 在逃长安花 著。本章节 第226章 啥也没捞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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