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反复循环播放着顾从文方才说过的那几句话,字字清晰、句句入耳,软中带硬,不疾不徐,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宋经理,真不是我故意拦着安静往前冲,是她眼下这步棋,下歪了。”
“这话,不光是我一个人说的,她爸妈也是这个意思。”
“求您高抬贵手,把她调离吧。”
当晚,宋亦仰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可意识却清醒得可怕,怎么也合不上眼。
一会儿忍不住往霍励升怀里钻,蜷缩着身子,像只夜里找不到暖意、急急寻觅依偎的小猫,指尖悄悄揪住他睡衣的前襟。
一会儿又忽然被什么念头刺中似的,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额前碎发凌乱,呼吸微促,紧接着又“扑通”一声重重倒回床垫上,侧身、翻身、再仰躺,反反复复,活像一条被扔进热油煎锅、左突右撞、焦灼难安的鱼。
旁边霍励升实在忍无可忍,终于清了清嗓子,“咳咳”两声,声音低沉而克制。
宋亦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倏地扭过头来,眼睫轻颤,语气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
“霍生,嗓子不舒服?”
霍励升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手臂枕在脑后,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纵容。
“被你折腾得快发烧了。”
宋亦。
“……”她顿时瘪起嘴,鼻尖微红,眼神湿漉漉的,委屈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一滴泪珠悬在眼眶边缘,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霍励升望着她这副模样,终究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他轻轻撑着坐直身子,单手支着下巴,朝她略略歪头,然后慢悠悠地、带着笑意朝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
她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乖乖蹭过去,蹭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最后把脑袋轻轻枕在他温热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一手轻轻拍着她后背,动作轻柔而稳定,仿佛生怕惊扰了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
他的声音又低又稳,像一泓深潭,沉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
“谁惹你啦?心事重得跟揣了块秤砣似的,压得人连呼吸都发沉。”
宋亦仰起脸,鼻尖微微泛红,长长叹出一口气,胸腔里仿佛积攒了太久的情绪。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目光有些失焦,又带着点茫然无措。
“霍生,你说……要是家里人、长辈们,全是掏心掏肺为你好,替你拿主意,句句都是‘为你着想’,事事都标着‘最稳妥的路’,那咱是不是……就真的只能照着做?”
这事,对她来说挺新鲜。
新鲜得近乎陌生,新鲜得让她指尖发凉,新鲜得像第一次伸手去碰一块从未见过的冰。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她“听父母的话”是啥感觉。
没有耳提面命的叮咛,没有苦口婆心的规劝,更没有那种“你不懂,我们来替你选”的笃定语气。
她的成长,从来只有自己低头走路、自己判断方向、自己咬着牙把错路走成对路。
所以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就像突然被塞了一张没标答案的考卷。
题干潦草,分值不明,连答题区域都模糊不清。
她握着笔,悬在半空,既不敢落笔,又怕交白卷。
霍励升一听就懂了,眉头微蹙,嗓音低了几分。
“安静的事?”
不是猜测,不是试探,而是几乎笃定的确认。
宋亦点点头,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绕着衣角,一圈,又一圈,布料被揉得微微起皱。
“她家里不想让她蹚这趟浑水。”
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小心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霍励升反问,语气平静,却像一把薄刃,悄然剖开表层。
“可你怎么知道,她是被人拖进来的,而不是自己跳进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催促,只是等她接下去。
宋亦一下子卡壳了。
嘴唇微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眼睫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停驻在半空。
“可……可她才十八啊!”
她声音陡然轻了些,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怔然,“连驾照都还没考呢,哪懂这些弯弯绕绕?哪知道人心底下藏着多少暗流?”
“那你十八岁那会儿,在干啥?”
他问得极淡,像随口提起一句旧闻,却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她记忆的深潭。
她一下愣住。
瞳孔微缩,呼吸微滞,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脑海里翻涌起那些尘封的碎片。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结霜的玻璃窗、攥在手心的退学申请书、还有母亲沉默转身时,门缝里漏出的那一道冷白灯光……
对啊,她十八岁在干啥?
白天认真上课,晚上熬夜查阅各种专业资料。
常常一蹲就是好几个钟头,在市档案馆泛黄的旧卷宗里,一笔一划地抄录企业注册的全部流程。
顶着烈日或寒风,一趟趟跑工商局窗口,反复询问各类行政许可究竟需要准备几份复印件、盖几个章、走哪几道审批环节。
啃行业分析报告时,就像啃最干硬的粗面馒头,边读边划线、边批注,逐字逐句琢磨客户心里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最迫切渴望的又是什么。
花大量时间调研、比对、验证,一点点摸清上游供应商的真实软肋与谈判底牌,直到心里有了十足把握,才敢郑重其事地拉易巧音一起搭班子、建团队。
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把天合公司从一张毫无根基的白纸,一点一滴做到今天这样初具规模、小有声望的模样。
再往前推。
从十四岁那年夏天起,她就开始省下每一笔零花钱,悄悄存进一个铁皮储蓄罐。
在泛黄的硬壳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列下三年、五年、十年的长短期计划。
每天坚持记笔记,密密麻麻写满页边空白。
一条一条,用力划出重点。
建厂选址该考虑哪些因素,第一批工人怎么招、怎么管,第一条生产线如何调试,第一单合同怎样谈、怎样签、怎样确保顺利落地……
所有细节,都像刻进骨头里一样,反复推演、反复修正。
难不成,她当年也是一腔热血、毫无章法地瞎闯?
《港夜余温》— 在逃长安花 著。本章节 第227章 反复推演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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