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繁花宴暗流藏锋

落日西垂，漫天流云染成暖金霞色。

雍王府内轩窗明净，胤禛与宜修隔桌对弈，落子从容，闲时抬眸共赏暮色晚晖，岁月格外清宁。

宜修棋艺早已精进不少，即便对上素来沉稳缜密的胤禛，也能步步拆解、从容周旋。

棋局落至中盘，一招当头炮直吞大车，优劣局势已然隐隐明朗。

胤禛摩挲着冰凉的棋子，语气闲散漫谈：“近来十四风头无两，圣眷加身，八弟也借着西北战事再度稳住声势，一众依附八爷党的朝臣，个个气焰高涨，春风得意。”

“坊间更是流言四起，人人都道，待十四西征凯旋，皇上极有可能顺势册立太子。”宜修执子轻笑，眼底掠过一抹浅淡讥讽，“八弟听闻这般论调，心底怕是五味杂陈。也就八弟妹通透，打从心底瞧不上十四夫妇的张扬做派，处处暗含抵触。”

胤禛抬眼淡淡瞥她，刻意相让一子，“老八向来长袖善舞，面面俱圆。眼下十四是他制衡朝局、牵制你我最好的一枚棋子，自然会刻意笼络维系。不过是互相利用的纸面情分。十四自以为借乱世东风，便可扶摇直上、一步登天，殊不知，他从来都只是旁人借力的一阵阵风罢了。”

“偏偏他浑然不觉，沉浸在手握重兵的虚妄荣光里。”宜修笑意坦然，看得透彻分明，“八弟心性高傲，素来不甘屈居人下，再加九阿哥、十阿哥野心暗藏，断不会心甘情愿，一辈子屈居于大将军王麾下。”

“所以，便要顺势推波助澜。”胤禛抬手为她斟满新茶，声线温和，眼底却藏着算计微光，“过两日的群芳家宴，内外周旋、照应打理，便辛苦福晋费心操持。”

眼下十四总领西征军务，他与胤禩看似达成临时共识，实则各怀心思。

二人都默契十足，绝不可能让十四真正独掌全军实权。

大将军王听着风光无限，终究是不伦不类的虚衔，非宗室铁爵，非储君名分，不过是皇权制衡下的一枚工具人。

明面上给足兵权体面，暗地里层层掣肘、分权制衡，半点核心权柄都不会轻易下放。

四月初九，风和日暖，雍王府前车马络绎不绝，朱门外车马长队连绵，一众宗室内眷如约赴宴。

前几日连绵春雨，地气潮湿阴冷，宜修思虑周全，一早便命后厨熬好红枣姜茶，暖胃祛湿，细心周到。

三福晋、五福晋、七福晋端着热茶浅酌，连连夸赞她体贴细致。

宜修眉眼温婉浅笑：“人还未到齐全，诸位嫂嫂稍安勿躁，我备好的子弟名册，总要等人齐聚再分发，免得落个厚此薄彼的闲话。”

三福晋放下茶盏，擦了擦唇角，打趣回道：“晓得晓得，我们懂规矩，纯纯是惦记这暖胃好茶，绝不催你，也不让你为难。”

五福晋与七福晋相视点头附和，笑语温和：“难得一回全员小聚，我们定然安分守礼，绝不给四嫂添乱。”

宜修挽住三福晋胳膊，笑意温柔：“都是自家骨肉至亲，我心里自有分寸。”

三福晋轻轻叹气，满心忧心儿女婚事：“思泰与念佟年岁渐长，婚事迫在眉睫，你这个四婶眼界宽、门路广，可得多上上心。”

“好好好，都依你。”宜修连声应下，低声许诺，改日便亲自为两个孩子筛选良配，必定精心掌眼，挑得门当户对、品性端良的好归宿。

话音刚落，五福晋、七福晋连忙拉着自家庶女上前见礼，拜托宜修一并照看。

二人虽无嫡女，后院妾室安分守己，庶出子女素来乖巧懂事。在这世家棋局里，庶女一桩好姻缘，便是维系朝堂人脉、稳固家族根基的筹码，自然个个上心。

不多时，九福晋笑语盈盈踏入院中，身侧跟着乌林珠，还带了两名年岁相仿的庶女，礼数周全。

紧随其后，十福晋偕同弟妹月落一同到访，郭络罗氏侧福晋牵着女儿锦舒随行入内，闲话笑语融融。

片刻过后，温宪、纯悫、温恪三位公主结伴而来，彼此说笑打趣，互赞儿女乖巧、家世和美。

历经岁月沉淀，温宪公主气度愈发从容沉稳，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早已褪去年少骄气，落落大方。

前院男宾区域，舜安颜、永谦与齐方起各隔半步距离，客气寒暄，场面略显微妙。

舜安颜与永谦本是连襟，交情深厚，往日相处随性自在，只因齐方起在场，碍于情面与身份隔阂，言谈之间难免束手束脚，生怕言语失当，无意间冒犯旁人。

正当气氛尴尬之时，岳兴阿携家眷、年希尧与杨氏领着子女一同抵达。

永谦与舜安颜如释重负，立刻拉着岳兴阿结伴去找胤禛饮酒闲谈。

恰在此时，胤祥提着一坛梨花酿，与胤裪前后脚登门赴宴，前院瞬间热闹起来。

宜修见宾客大半到齐，从容开口安排：“诸位老爷们素来爱酒，只管往前院落座，开怀畅饮、闲谈叙旧便可。咱们女眷与姑娘们，移步后院游园赏花，各得其乐。”

胤禛捻着翡翠十八子手串，颔首轻笑：“福晋安排妥当，那我等便却之不恭了。”

一众额驸、阿哥纷纷看向自家福晋，得了默许，方才结伴往前院而去。

“这群爷们，一日不喝酒便浑身不自在。”宜修抬手拂过耳畔南珠耳坠，故作无奈打趣，随即笑语引路，“我院中牡丹、绣球、芍药、虞美人尽数盛放，春色正好，诸位随我一同赏花闲叙。”

一众女眷欣然应和，簇拥着宜修缓步往后院走去，沿途笑语喧哗。

有人闲谈儿女日常，有人夸赞自家孩儿懂事乖巧，也有人艳羡三位公主婚后琴瑟和鸣、日子顺遂安稳。

唯有三福晋、五福晋、七福晋几人，暗暗议论起迟迟未到的八福晋。

“八弟妹往日最是守时，说好今日必来，怎的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莫非临时被家事牵绊，耽搁了行程？”

五福晋转头看向九福晋，轻声发问：“九弟素来爱凑热闹，今日怎也不见踪影？”

九福晋神色微僵，勉强挤出笑意：“一早便出门办事了，说是定会赶来赴宴，只是要晚些时辰。”

十福晋随口接话：“早前九哥还邀约我们爷同行，奈何我们爷贪懒，不愿清早奔波，便约好直接来四哥府上碰面。”

宜修不动声色，未曾掺和闲谈，转而吩咐下人呈上满满几案新式绒花。

皆是今年新染蚕丝精工缝制，腊梅、牡丹、十二花神、鸾凤、蝙蝠、蝴蝶各式纹样俱全，金缕、银绢、绫罗、通草、彩纸各样材质精巧搭配，样式繁复雅致。

一众小姑娘看得眼前一亮，满眼欢喜。

五福晋忍不住赞叹：“四嫂有心了，这般做工精致，当真是难得好物。”

宜修笑意温和，吩咐明曦领着一众世家小姐随意挑选：“今日宴聚只求尽兴，看上什么便自取，不必拘束。”

十三福晋温柔抚摸着女儿娥英的头顶，细细叮嘱：“只管挑自己喜欢的，都是你四伯娘精心备好的好物。”

借着挑选绒花的由头，宜修不动声色岔开了众人对八福晋的议论。

她心底通透，胤禟一早去往八爷府邸，定然是几人密议要事。

八福晋迟迟缺席，绝非小事寻常。

只是她只猜中了一半：

八爷府确实在暗中谋划筹谋，只是坐镇府中待客、耽搁行程的并非胤禟一行人，而是近来风光无限、处处惹人厌烦的十四阿哥胤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