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筵席流宅斗锋芒

天色微亮，晨光初透，八福晋一早便起身梳洗整装，一心赶着去往雍王府赴宴。

临行前，特意拉住胤禩，细细叮嘱再三，神色认真又较真。

“爷，平日里朝堂之上，你与四哥各立阵营、形同陌路也就罢了。今日家宴齐聚各家姻亲，皆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家人，万万不可摆冷脸、起嫌隙，凡事以和气为先。”

胤禩眼底满是无奈与纵容，轻声唤她：“明慧……”

八福晋直接伸手拧住他的耳朵，叉着腰故作泼辣，气势十足地质问：“我问你，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全都依你。”胤禩顺势摆出几分示弱的模样，温声轻笑，“我与四哥只是政见相悖、立场对立，纯属朝堂博弈，从无私人仇怨。一场内眷家宴，皆是儿女姻亲往来，我自有分寸，断不会无端争执，你只管放宽心。”

八福晋轻哼一声，这才松开手，转瞬眼底灵光一闪，好奇心涌上，“话虽如此，你们兄弟自幼一同长大，情分终究淡薄。我倒听说，幼时四哥还曾手把手教你提笔练字，这话当真？”

胤禩眸光悠远，似是追忆年少旧事，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

“孝懿佟皇后在世时，四哥性子鲜活明媚，眉眼笑意朗朗，格外讨喜。每回二哥用过午膳，总要去承乾宫逗他玩乐，总爱闹得肚腹鼓鼓的四哥来回走动消食，等气息平顺，再乖乖送回佟额娘跟前。

那时四哥性子软和，被二哥捉弄便会转头来逗我，我们兄弟几人，也算有过一段安稳纯粹的时日。”

话音缓缓沉落，笑意慢慢褪去，染上几分苍凉怅然。

“直到佟额娘病重缠绵，我额娘母家遭人构陷算计，风波迭起。我身不由己入局周旋，一身伤病缠身，坐实了佟皇后体弱难育、无力打理六宫的说法，顺势助四妃稳固后宫权柄，之后迁居延禧宫，寄居于惠额娘膝下。”

胤禩缓缓抬手语气凉薄透彻：“明慧，生于天家，从来无关人情冷暖。不是皇室子弟天生薄情，而是深陷这深宫朝堂的尔虞我诈，日日见识人心叵测、算计倾轧，再深厚的骨肉情分，也会被权力与猜忌一点点磨得淡薄无踪。”

八福晋静静听着，感同身受，心头又酸又涩，满心疼惜。

若孝懿皇后安然无恙，一众皇子各安其分，或许如今的兄弟相争、骨肉相残，根本不会上演。

“咱们早些动身。”八福晋压下心头感慨，淡淡转了话题，“悦宁与悦安日日惦记淑媛、淑妍姐妹，早就盼着今日相聚。”

说话间，弘历前来请安，八福晋目光落在他身上，问胤禩道：“先前与你商议，为弘历生母李金桂抬籍抬位、与李静言一族连宗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此事由来已久。

李金桂与李静言本就同姓同族，同在皇子后院立身，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李静言出身书香官宦，虽仅是庶福晋名分，待遇却堪比侧福晋，时常出入慈宁宫，体面十足；

李金桂家世卑微，世代乡野农户，纵然安分守己、养育皇子，出身桎梏摆在眼前，终生难有晋封之机。

康熙已然应允册封弘历为世子，前程已定。

八福晋想着借机抬举李金桂门第，免得弘历因生母出身低微遭人非议，也算成全其多年安分侍主的本分。

这主意自然不是八福晋自己个儿琢磨的，而是宜修早前闲谈时提点而出：

促成两房李氏连宗，为李金桂攀附官宦门第，再由身份体面的李静言前去太后跟前婉转求情。

太后素来心软疼惜皇嗣后辈，稍加说辞，必定顺水推舟玉成此事。

八福晋越琢磨越觉得周全妥当，满心欢喜回来与胤禩商议，谁知胤禩迟迟犹豫不决。

此事一举多得，既能稳固府中内宅，又能为子嗣铺路，百利而无一害。

胤禩顾虑的是四嫂素来心思深沉、步步算计，无端主动献计，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多加防备。

八福晋日日念叨劝说，憋了好几日，打定主意今儿要讨一句准话。

胤禩抬眼对上弘历殷切期盼的目光，还有悦安满眼期待的神色，“罢了，依你所言，尽数听你安排。”

“多谢爷成全！”八福晋喜上眉梢，对着胤禩俏皮福身行礼，又悄悄对着几个孩子挤眉弄眼示意。

弘历与弟妹们瞬间会意，团团围上前，一口一个好阿玛甜甜唤着。

软语温存，哄得胤禩眉眼舒展，满心悦然。

阖家和气的光景没能维持多久，不过两刻钟，胤禵便带着家眷登门拜访。

口口声声感念八阿哥往日照拂之情，礼数周全，实则来意不善。

八福晋一见二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剜了胤禩好几眼，拂袖愠怒：“谁准许他上门的？这等人我一概不招待，你要见自行前去，别来烦我。”

争执一触即发之际，家丁匆匆入内通传，九阿哥已然到访，正在前厅等候会面。

一边是推脱不开的至亲兄弟，一边是刻意上门搅局的十四夫妻，八福晋无可奈何，只得强压满心不耐，勉强挤出几分客套笑意前去前厅待客。

面对凑上前来刻意攀谈的十四福晋，八福晋只觉满心厌烦。

她早已应下雍王府的宴席邀约，满心惦记着赴宴相聚，哪有闲工夫敷衍这般眼界狭隘、心思阴私的人。

耐着性子虚与委蛇许久，书房内的胤禩迟迟不曾露面，十四福晋却步步纠缠。八福晋积压的火气彻底压不住，冷嗤一声，面色淡漠：“十四弟妹平日无事极少登门，今日倒是稀罕。只可惜我早已有约在身，不便久留，来人，送客。”

这般直白的逐客令，瞬间让十四福晋颜面尽失。

“八嫂，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往日咱们就算交情平平，我也从未当众让你难堪，你这般赶人，毫无大家风范，未免太过失礼，全无教养！”

“教养？”八福晋挑眉冷笑，气场全开半点不退，“我出身安亲王府，门第风骨摆在明处，轮不到二流氏族出身的人来指点规矩。真论家教涵养，你们完颜氏，还差得远。”

话音落下，她步步上前，言辞锐利逼人，字字戳破对方心思：“别以为我看不穿你与十四的盘算，一心挑拨我家爷与四哥的嫌隙，挑动皇子内斗，你们好坐收渔利、坐享其成，简直痴心妄想！”

“我家爷与四哥朝堂相争，自有底线分寸，行事光明磊落。哪像你们，惯会躲在暗处捅刀子、耍阴私伎俩。

早年四哥染时疫身陷险境，背后少不了十四暗中推波助澜；我家爷遭构陷入宗人府，十四也从中掺和作梗，这些旧账，别当旁人一概不知！”

前厅之内，胤禩、胤禟等人正闲谈议事，忽闻院外争吵喧闹，听闻是十四福晋出言冒犯，反被八福晋当众驳斥，甚至当场骂哭，连忙快步出门查看。

入目便是八福晋气势凛然、唇舌利齿的模样，字字铿锵，句句直击要害，直说得十四福晋羞愤难当、无地自容。

八福晋犹觉不解气，话锋一转，连带着胤禵也一并数落，毫不留情。

“十四还有脸面指责四哥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扪心自问，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狼子野心、凉薄至极？

温宪公主幼子早夭，其中隐情，他岂能不知？谨嫔无端遭祸、半生瘫痪，替人背负罪责受尽苦楚，背后又是在为谁受过？

一边贪恋权位、索要恩宠，一边暗中算计手足、漠视人命，事事想要占尽便宜，处处不肯容人分毫。

这般贪婪自私、两面三刀之辈，才是天底下最彻头彻尾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