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识人辨暗蓄良才

“我的儿如今气度浑然，周身风骨气派，已然半点不输你阿玛。”

这般威仪风华，远超寻常宗室皇孙，就算是当年弘皙风头最盛之时，也不及二三。

弘晖被夸得耳根泛红，垂首腼腆轻唤：“额娘~”

少年眉眼间掠过一丝难言的纠结，宜修见状少不得啰啰嗦嗦叮嘱一番，很不能将两世为人处世的经验直接灌进儿子脑中。

“你如今尚未开府立衙，已有舜安颜、马国成投至门下做了门人。前些年尚无人留意，可你近来在御前日渐得宠，朝野上下不少人，定会挖空心思攀附讨好。”

——老八就是因为门人党羽众多，才招了老爷子嫌恶的，宜修决计不能让弘晖走上这条会让帝王忌惮的路。

弘晖略一沉吟坦然说起近日遭遇。

“儿子自然省得！这几日有不少官员拜帖、银票递上了，不少文人投递文章，但儿子至今也没动意的。”

有人暗中送来巨额银票，也有世家借机举荐自家子弟，都想借着他的门路谋个前程。

在亲娘面前，他向来毫无隐瞒，心底坦荡无话不说；对着阿玛……便要掂量分寸，有所保留了。

自打那日在书房撞见胤禛红袖添香的场面，弘晖心底对父母的完美滤镜便碎了大半，越发觉得阿玛心性不稳，远不如额娘沉稳可靠、值得托付心事。

宜修温柔抚着他的发顶，继续拿胤禩作引点拨：“你八叔向来人缘广博，朝野内外门生故旧无数。可也正是这份人脉，既成全了他一路走到夺嫡棋局中央，也终究困住了他，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你可懂其中深意？”

胤禩靠着朝臣支持入局争储，却也因党羽过盛、声势太大，惹得康熙满心忌惮。

注定只能做臣子，永远登不上至尊大位。

弘晖眼眸清亮通透，了然点头随手捏起一块精致糕点，“皇法法早提点过我，驾驭属下要宽严相济，选人宁缺毋滥，绝不滥竽充数。”

宜修欣慰浅笑：“凤子龙孙眼界挑剔些，合该如此。额娘早已托你云祺表舅，暗中替你寻访靠谱可用之人。奉国将军延信长子阿里纳、一等公尹德次子讷亲，另有一人尤为难得——戴梓，连同其子戴亨。”

“戴梓父子？”弘晖满脸惊愕，显然听过这名号。

“康熙四十五年戴梓获赦归乡，定居铁岭。你三舅爷在当地置有产业，云祺表舅打理生意时偶然发现，戴梓即便历经流放困顿，依旧潜心钻研子母炮、连珠铳等精妙火器，从未放弃本心所学。”

“他半生清贫窘迫，只能靠着售卖字画勉强糊口，潦倒度日三十余年，却始终初心不改，深耕火器研制。你表舅感念其风骨才学，特意将他父子接入京城，安置一座三进宅院，供他安心潜心治学研发。”

宜修目光沉静，顺势考教：“弘晖，这般旷世奇才落在眼前，你打算如何处置安排？”

疼爱归疼爱，立身皇家世家，识人、谋事、藏心机都是必修课。

宜修宁可儿子内里通透有城府，也不愿他纯真直白优柔寡断。

弘晖条理分明回道：“戴先生身怀绝世之才，只是我如今尚无实权权柄，没有足够能力让他尽情施展抱负。若阿玛招揽戴梓入幕，无异于如虎添翼。”

“前线战事长久僵持，有新式火器助阵，定能抢占先机，大幅缩短战局耗时。这份伯乐识才、安边定国的功劳，足以稳定大局。”

康熙经年调教下，弘晖政治眼光与谋略自是不同凡响，权衡利弊方面更是完全像帝王靠齐。

他手上无实职、无兵权，就算举荐戴梓入工部研发火器，也难撼动朝堂格局，更难积攒夺嫡资本。

胤禛出面举荐，意义全然不同。

既能博得武将勋贵一派的好感认可，又能增添理政治军的声望，对日后登临大位裨益极大。

他心里看得透彻：自己终究只是皇孙，再多恩赏荣耀，都比不上扶持亲爹登顶来得实在。

“我的儿，能看清自身立场，便已是难得通透。”宜修眼底满是赞许，“在外人面前切记低调藏锋，在御前不妨展露才情气度。皇上素来偏爱孙辈，多几分宠溺包容；可在你阿玛跟前，务必懂得收敛锋芒，不可太过张扬。”

“天家父子情分，从来最是难测难维系。你阿玛对你寄予厚望没错，但帝王家的儿郎，谁不是对权力的执念凌驾于万物之上。亲情啊……瞧你二伯便知，再深厚的骨肉情分，最终也抵不过皇权诱惑与猜忌侵蚀。”

“你与二伯境遇全然不同，有额娘在一日，你阿玛就算再多心思，也不敢轻易舍弃你。可这不代表你便能有恃无恐。记住，父子之间能否安稳相处，全看你会不会给自己留足后路。”

“额娘这番深意，儿子隐约懂了，只是这后路……”弘晖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茫然。

宜修眉宇间掠过一抹沉沉阴郁，眼神空辽深邃，“前程再璀璨，也得稳稳走好当下每一步。天纵奇才若熬不到崭露锋芒那日，也不过是伤仲永。”

“弘晖，你生来便注定要站在乾清宫之巅施展抱负。你尚且年少，身份还要几经流转：从皇孙到皇子，再到九五之尊……这条路漫长坎坷，步步皆是棋局。”

“你要学会隐忍，学会沉淀，学会低调蛰伏，更要学会审时度势。往后你与阿玛，既是骨肉父子，亦是朝堂君臣，更免不了棋局对手。”

“血脉亲情不会改这份大势，却能替你免去许多无谓风波。该示弱时懂得退让藏锋，该立势时便要展露锋芒，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便是一击制胜不留后患。”

弘晖低头沉思，他亲眼目睹二伯一时意气拔剑相向、与康熙父子决裂，早已看透皇权之下的凉薄无常。

对至高权位，他心生向往，却也满心忌惮。

无权在手，命运只能任由旁人摆布，是他骨子里最排斥的。

宜修亲手递过一盏清茶，“所谓后路，不止是守住分寸，保全情分，还要有自保之力。既不让你与你阿玛剑拔弩张、水火不容，也不会生死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你二伯一败涂地，根源便是毫无退路。生来便被立为储君，前路只有至尊一个位置，只能进、不能退。”

“早年父子情深，尚且能勉强维持平衡；可岁月流转，权力最是磨人夺性，一旦深陷其中，谁又甘心分权退让？偏他又下不了狠手，注定……只能受制于人。”

弘晖若有所思，既喜又怕，宜修眼含期许语重心长：“你年纪尚小，大可慢慢思索前路方向，但一定要记牢——攥在自己手心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机缘与底气。旁人再光鲜、再诱人，若不受自己掌控，终究与你无半分益处。”

御前诱惑遍地皆是，康熙既能悉心调教栽培弘晖，也能一念之间将其捧杀。

帝王心性日渐阴郁难测，有些话她不能明言，只能这般旁敲侧击，暗中点醒。

“额娘放心，儿子谨记教诲，坚守本心，绝不浮躁冒进。”弘晖敛去心绪，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冷意，“在真正站稳脚跟、羽翼丰满之前，我绝不会轻举妄动。我这便去前院书房，向阿玛举荐戴梓先生。”

“去吧。”宜修含笑颔首，“你阿玛这些日子忙着后勤调度，还要与你八叔暗中制衡争权，早已劳心费神，你去也好宽慰他几分。”

“儿子自会好生劝慰阿玛，全心全意站在阿玛身后，鼎力相助。”

宜修眼底笑意更浓，弘晖天资聪颖，一点便透，还能举一反三，深谙皇家生存之道。

前院书房内，胤禛揉着眉心处理公务，见弘晖进来当即神色舒展，招手唤他近前：“晖儿来了。”

弘晖快步上前，满眼孺慕之情望着胤禛：“阿玛，儿子多日不曾请安，甚是挂念。”

“唉，你皇玛法行事……罢了，不提也罢。”胤禛感慨一声，转瞬舒展心绪，“难得你回府小住，父子俩便手谈一局如何？”

“儿子遵命。”

弘晖棋艺早已颇有火候，落子沉稳有度。胤禛步步紧逼施压，他依旧从容拆解、稳守阵脚，看得胤禛越发满意赞许。

对弈间，弘晖状似随意开口：“阿玛可听闻南怀仁其人？”

胤禛捏着棋子微微一顿：“怎突然提起此人？是谁与你说了什么？”

“是皇玛法偶然提起，感慨早年识人不清，一度被外人私心蒙蔽。”

“南怀仁啊……此人私心着实太重。”胤禛一边捻着棋子，随口细数南怀仁过往旧事，顺带提起戴梓的才学与遭遇。

弘晖顺势接过话头，说起有人向自己举荐戴梓父子，又提起康熙偏爱连发铳这类精妙火器。

“只可惜如今兵器库中这类利器寥寥无几。若能有杀伤力更强的新式火器打造问世，前线战事也不至于长久僵持不下。”

胤禛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含笑落子，一举收官赢了棋局。

弘晖愕然瞪眼：“阿玛！您这……”

“哈哈，傻孩子，棋局得胜自要乘胜追击。”胤禛朗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