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在哪，我就在哪

阳光从训练室的落地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铺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谢无争坐在曾经属于他的那个机位后面，但椅子往后推了半米，那是教练席的距离。

他穿着一件深藏蓝的棉质卫衣，袖口挽到手肘下方，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写了一半的赛季复盘报告。

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已经闪了快十分钟了。

休赛期写报告，比打比赛还折磨人。

谢无争将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电脑屏幕，落在了训练室对面墙上挂着的那排奖杯上。

最左边那座，是两年前世界赛的冠军奖杯。银白色的火焰造型在阳光下折射出蓝白色的光芒，底座上刻着那一年所有首发队员的Id。

mirror。

那个名字安静地待在那里，和Abyss紧挨着。

谢无争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训练室的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我跟你说，那家新开的螺蛳粉贼正宗，汤头是现熬的，不是那种兑水的工业汤料。笋干也脆，酸豆角给得足，就是花生米少了点，我跟老板说了，下次多加一勺。”

东明的声音像个没有消音器的大喇叭，穿透了半个楼层。

他身边跟着穆雪松。

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东明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比划着什么，说到兴头上，整只胳膊都在空中挥舞。穆雪松走在他外侧，手里捧着两杯热饮，低着头听他说话，嘴角抿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两年前那个腼腆到连自我介绍都会脸红的少年，现在已经能在东明的狂轰滥炸式聊天中游刃有余地保持微笑了。

当然，这可能只是因为习惯了。

又或者，是因为喜欢。

东明在去年夏天正式跟穆雪松确认了关系。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基地里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除了东明自己。

他在那天晚上激动得在走廊里来回冲刺了二十圈，嗓子都劈了，还在战队群里发了九十九个烟花表情包，差点被王勇踢出群。

“mirror！”东明推开训练室的门，看到谢无争，眼睛瞬间亮了，“你在这儿呢？正好正好，雪松买了热豆浆，给你留了一杯。”

穆雪松跟在他身后走进来，将一杯纸杯递到谢无争手边，杯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谢。”谢无争接过杯子，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味。

“mirror哥在写报告？”穆雪松瞥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非常识趣地没有评价那个闪烁了十分钟的光标。

“嗯，写了一半。”谢无争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休赛期太闲了，脑子转不动。”

“闲？”东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电竞椅上，椅子吱呀一声往后滑了半米，“你这叫闲？自从你当了教练后，每天五点半起床跑步，七点吃早饭，八点看录像，九点写报告，十点跟分析师开会，你这日程表比我打职业的时候还满。”

“那是因为你打职业的时候每天睡到十一点。”谢无争不抬头。

穆雪松没忍住，笑出了声。

东明看了穆雪松一眼，后者立刻低下头喝豆浆，但肩膀还在轻微地抖动。

“哎，对了。”东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饭盒，“雪松早上煮了小米粥，给你和林儿留了两份。林儿呢？还没起？”

“去健身房了。”谢无争合上电脑，将粥收好，“他最近在调整体能，说要把核心力量练上去。”

两年过去了。

林锋依然是YS的队长，是整个联赛里最令人忌惮的突击手。只是比起当年那种毫无顾忌的激进打法，现在的林锋多了一层沉稳。

用卫星的话来说：“以前的林神是一把没有鞘的刀，现在是一把有鞘的刀。更危险了。”

谢无争退役的那一年，圈子里议论了很久。

只有林锋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天晚上，谢无争坐在基地六楼宿舍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跟林锋说：

“再赢下去，冠军就要垄断了。”

“所以我想换一个身份，继续陪着你和这支队伍。”

林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随你。反正你在哪，我就在哪。”

谢无争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林锋回到自己房间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大概是在想，没有谢无争坐在自己身边打比赛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训练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韩游和卫星。

韩游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安静模样。卫星跟在他身后，嘴里嚼着什么，看起来是块蛋白棒。

“早。”卫星跟谢无争打了个招呼，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打了个哈欠，“休赛期真无聊。”

“你不是说要去旅游吗？”东明问。

“懒得动。”卫星把蛋白棒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坐飞机腰疼。”

“你二十出头了腰就疼？”东明嘲笑他。

“职业病。”卫星翻了个白眼。

训练室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虽然是休赛期，但基地里的人并没有散去太多。

有些人选择回家休息，有些人则留在基地继续保持训练状态。

对于这些把人生最好的几年都交给了键盘和鼠标的年轻人来说，基地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场所了。

它更像是一个家。

谢无争端着豆浆，手机在桌上振动了一下，走回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江嘉明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午三点，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有些下赛季的预算需要跟你确认。】

谢无争回了个“好”。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江嘉明的。

是温章的。

【Aries：mirror，今天下午你去江经理办公室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杯咖啡过去？他说他忘记买了。】

谢无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

温章让我给江嘉明带咖啡？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他回了一个“行”，没多想，把手机揣回了裤兜。

但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谢无争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看到了温章。

温章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的位置稍微高了一些。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谢无争对面坐下。

“mirror。”温章打了个招呼，笑了笑。

“温哥。”谢无争点点头。

温章作为二队的老将，在去年的联赛中依然发挥稳定。

虽然不像穆雪松和Scope那样有着惊艳的个人高光，但他就像一颗定心丸，永远待在团队最需要他的位置上。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

温章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开口：“mirror，你觉得......一个人突然开始注意穿衣服了，是什么原因？”

谢无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温章一眼。

温章穿的那件毛衣，版型修身，颜色柔和，跟他以前那种万年不变的黑色运动服画风完全不同。而且仔细看，袖口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但做工精致的刺绣logo。

那是一个轻奢品牌的标志。

温章以前是那种连洗面奶和沐浴露都只会在超市随便买的人。

“可能是......”谢无争斟酌了一下用词，“遇到了想让自己好看一点的人？”

温章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哦。”

然后就不说了。

但他的耳根，在那件浅灰色毛衣领口的遮掩下，悄悄地红了起来。

谢无争看着他，眯了眯眼。

下午三点。谢无争拎着一杯美式咖啡，敲开了江嘉明办公室的门。

“进。”江嘉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谢无争推门进去。

江嘉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对着电脑屏幕看着什么。桌上堆着几叠文件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圆滚滚的柴犬。

柴犬保温杯？

江嘉明？

那个从来只喝黑咖啡、用定制骨瓷杯的江嘉明？

谢无争将手里的美式咖啡放在桌上：“温哥让我带的。”

江嘉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他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将它放在了那个柴犬保温杯的旁边。

两个杯子并排摆着。

一个是极简风格的美式纸杯，一个是印着蠢萌柴犬的不锈钢保温杯。

谢无争坐下来，跟江嘉明过了大约四十分钟的预算。

数据、合同、赞助商条款，一项项过完。江嘉明的工作效率极高，说话简洁精准，几乎没有一句废话。这一点两年来始终如一。

但谢无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他们讨论到基地的日常采购预算时，江嘉明提到了一句：“二队那边的零食预算可以适当增加一点。温章说队员们最近训练强度大，经常加班，需要补充点能量。”

温章说。

不是“二队教练反映”，不是“后勤部门建议”。

是“温章说”。

谢无争看着江嘉明，后者已经翻到了下一页的数据表，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行吧。

会议结束，谢无争站起身，拿过桌上空了的纸杯准备带走扔掉，他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江嘉明正拿起那个柴犬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用了很久。

“江经理。”谢无争开口。

“嗯？”江嘉明抬起头。

“那个保温杯......挺可爱的。”

江嘉明看着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变化。

“嗯。”他回答，“别人送的。”

语气很淡，但“别人”这两个字的发音，比其他音节轻了那么一点点。

谢无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林锋发了条消息。

【mirror：你知道温章跟江经理的关系吗？】

回复来得很快。

【Abyss：什么关系？】

【mirror：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Abyss：你少操心别人的事，先把你的报告写完。王勇昨天还在催。】

【mirror：......】

谢无争收起手机，打算暂时不想这件事了。

但命运显然不允许他置身事外。

因为第二天，事情就炸了。

准确地说，是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谢无争正在训练室里给二队的几个新人做复盘讲解，投影仪上放着上赛季的比赛录像。

“你看这一波，你们的转点时机晚了零点五秒。”谢无争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完成所有人员的转移.....”

“砰！”

训练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门后的橡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站在门口的，是许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脸色铁青。

在他身后，跟着面色复杂的顾清川和正试图拽住他胳膊的钱宇。

“许诚！！许诚你大爷的！你冷静点！”钱宇满头大汗，“有话好好说，别动手！这是基地，有摄像头的！”

“让开！”许诚甩开钱宇的手，大步跨进训练室，“江嘉明呢？！”

训练室里的几个新人吓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谢无争放下激光笔，看着许诚那张写满了“家丑外扬”和“杀人灭口”的脸。

“许总。”谢无争的声音平稳，“江经理在二楼办公室。您有什么事.....”

“他在二楼？好！”许诚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老许！”顾清川在后面喊了一声，但没有拦。

钱宇追了两步，回头对谢无争使了个眼色，那眼色的意思大概是“快叫人来！这家伙今天是真要杀人！”。

谢无争没有慌。

他拿起手机，给小张发了条消息：

【通知所有人远离二楼走廊。许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