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拍卖

台下有人举起了一块骨牌，那是表示感兴趣的信号。一个身材修长的亡灵从座位上站起来，面具后面的两只绿色眼睛盯着珈蓝，开口问道：“锢魔石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珈蓝看了它一眼，简单解释了一句。“一种矿石，用于稳定法术模型。”

那个亡灵又问：“长的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珈蓝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黑色，表面有类似蛛网的细密纹路，比重比普通矿石大很多，敲击时没有声音，像敲在木头上的感觉。”

台下又安静了。那个提问的亡灵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坐下了。其他人也没有再接话。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几句，但从他们摇头的动作来看，没人见过这种东西。

珈蓝原本就没抱太大的希望。锢魔石太稀有了，它的出现本来就带有运气的成分，他等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人回应，正准备下台。

老店主像一只慵懒的老猫一样动了动身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珈蓝身上移到了老店主身上。

老店主的动作不紧不慢，就像在自己家里翻找一件旧东西。它在怀里摸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只灰褐色的手才从袍子里抽出来。它的手掌合拢着，看不清里面握着什么。

它把手伸到珈蓝的方向，张开手指。

珈蓝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块黑色晶体，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有几道浅的裂纹，裂纹的走向像是干涸的河床。晶体的颜色是纯黑的，最醒目的是它表面的纹路，那些纹路极细，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覆盖在整个晶体的表面，纹路的走向没有任何规律，但又让人觉得它们就该在那里。

锢魔石，而且比他之前在奥斯帝国北境得到的那块大了整整一圈。

老店主两根手指捏着那块黑色的晶体，朝珈蓝的方向轻轻一抛。

珈蓝伸手接住了。锢魔石落入他掌心的那一刻，凉意透过手套传到了皮肤上，沉甸甸的，比同样大小的石头至少重一倍。他握着它，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它。

从进城开始，老店主就在帮他。带他进交易会，换了冥河苔给他，现在又掏出了锢魔石……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词……福星？

难道这老店主是自己的福星？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早就过了相信“运气”和“贵人”的年纪。任何看似无缘无故的好意，背后都有原因。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珈蓝把锢魔石握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老店主，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但诚恳。

“那个……你需要我拿什么东西交换？”

老店主听到珈蓝的话，没有马上回答。它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深紫色的长袍在身体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它的手脚。它的面具朝着珈蓝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只看得到面具下面那一小截灰褐色的皮肤。

“你先拿着。”它的声音不急不慢，“回去再说。”

珈蓝看着老店主，沉默了两秒，又点了下头。

“好。”

他把锢魔石塞入了空间戒指。然后从高台上走下来，坐回了老店主身侧的位置。

他看似从容，其实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老店主到底是谁？它为什么要帮他？它的目的是什么？他想了几个答案，但都被他一一否定了。信息太少，他根本猜不透。

算了。不管老店主想要什么，迟早会提出来。他现在需要的是把冥河苔和锢魔石拿到手，其他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下一个上台的是老店主。主持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老店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什么需要交易的。

于是下一个亡灵主动站起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摇摇晃晃地走上了高台。

又过了几轮。交易会接近了尾声，换了东西的笑吟吟地把东西收好，没换到的也不沮丧，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等待最后的结束。

主持人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它从高台旁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之前它一直坐在那里，半隐在帘子的阴影中，珈蓝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它颤巍巍的迈步走上高台，站定。

大厅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了，所有说话的人都闭上了嘴，所有低头摆弄东西的人都抬起了头，所有的目光……暗红色的、墨绿色的、灰白色的、淡黄色的，还有燃烧着灵魂之火的……都投向了高台。

珈蓝不明所以。

他侧过头看了看老店主。老店主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低垂，但他注意到老店主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根黑色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珈蓝转过头，也把目光投向了高台。

主持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具后面的眼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慢慢地扫过每一张脸。它的目光所到之处，没有一个亡灵不低下头的。

珈蓝也随大众低下了脑袋，不过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不，不是普通亡灵。

交易会开始前它出来宣布规则，所有人安静；现在它站出来，所有人又安静。这种号召力不是靠地位能获得的，在座的每一个亡灵，最低也是中级施法者、高级战职者，谁会在乎一个“主持人”？

除非这个主持人不是普通人。

珈蓝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他没有直接去探测主持人的气息，只是用最外围的感知去感受它在空气中激起的那一点点涟漪。

一股极其淡薄的、几乎不存在的能量波动从他的感知边缘滑了过去。那波动太轻了，轻得像一根羽毛在水面上飘过，如果不是珈蓝的精神力足够敏锐，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波动的质量让珈蓝的手指紧了紧。

那是大师级。

而且不是普通的大师级，最少是大师巅峰，距离那白银阶位，不过一线之隔。

珈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精神力收了回来，不敢再探出一丝一毫。他坐直了身体，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面具后面，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交易会，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主持人终于收回了目光。它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肯定什么。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大厅里回荡。

“既然各位都没有别的需要交易了，那么……”

它顿了一下。

“轮到我了。”

台下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珈蓝下意识地看向老店主。老店主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大厅里静得能听到石柱顶部暗红色光芒闪烁的细微声响。

主持人的手从黑色斗篷的袖口中伸出来，那只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手指细长得有些不太正常。

它没有戴手套，皮肤的颜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色，能看到皮肤下面青灰色的血管纹路，像是很久没有被阳光照过的样子。

它把四样东西从袖口中依次取出来，摆在面前的石台上。

每取一样，大厅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四样东西是一样的，它们是不规则的晶体，每一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偏圆，有的偏长，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一样，但大小都差不多。

晶体的颜色是深紫色的，接近黑色，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但在头顶上方暗红色光芒的映照下，晶体的内部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流转，那些光点很小，很密，像是夜空中的星辰被装进了一块石头里。

晶体的表面不是很光滑，有一些天然的纹路和裂纹，纹路是深紫色的，比晶体的底色更深，裂纹则像是干涸的河床，在表面蜿蜒。但整体来看，这些晶体是完整的，没有破碎的痕迹，每一块都像是刚从矿脉中开采出来的原石。

珈蓝看清那四块晶体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顿住了。

这晶体他见过。就在不久之前，在那个遗迹中，在那个布满了陷阱的石室里，在石台上的那个金属盒子里。他打开盒子，里面就躺着一块这样的晶体。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是感觉到晶体内有极其纯净的能量波动，没有多想就收进了空间戒指，到现在还躺在戒指的角落里，和那几瓶蓝荧药剂、那截木块放在一起。

颜色、大小、光泽、内部的星光流转，甚至连表面的纹路和裂纹的走向都有几分相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中涌上来的惊愕压了下去。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他认识这东西。不能让人知道他的戒指里也有一块。如果这东西真的值十万魔晶，那至少也是大师级以上的东西了。

主持人把四块晶体在石台上一字排开，摆好之后，它退后一步，站在石台后面，面具后面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四块深紫色的晶体上，落在那内部流转的星光中。有人的身体前倾了，有人面具下面的下巴微微张开了，有人握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今年的交易会，只有四颗冥魂石。”主持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幽幽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和往年一样，价高者得。亡灵币和魔晶不够的，可以用物品抵扣，我会当场估价。”

它顿了一下。

“起拍价，十万魔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千魔晶，拍卖现在开始。”

主持人的话刚一落下，大厅里就像炸开了锅。

“什么？十万魔晶？”一个坐在前排的亡灵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它的体型高大，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石柱上方的照明光源，面具下面的眼睛瞪得滚圆。“那可是百万亡灵币啊！”

“往年只有这个价的三分之一……”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震惊。“三年前才三万，今年怎么就涨到十万了？”

“就是啊，这涨得也太离谱了！”

“冥魂石虽然稀有，但也不至于这个价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嗡地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有人在抱怨价格太高，有人在计算自己的家当够不够凑出十万魔晶。

一个又矮又壮的亡灵 就是之前那个换盾牌的胖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粗声粗气地朝台上喊了一句：“……这价格是不是标错了？”

主持人没有回答。它站在石台后面，黑色的斗篷纹丝不动，面具后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台下所有的反应，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

议论归议论，竞价的声音在抱怨声中丝毫没有减少。

一个坐在前排右侧的亡灵第一个举起了骨牌。它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别人抢在前面。

“十万五千。”

大厅里的议论声被这个报价压下去了片刻。

“十一万。”几乎是紧跟着，后排有人举牌。报价的声音很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个对价格毫不在意的人在随便报一个数字。

“十二万。”又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十三万。”

“十四万。”

价格在快速攀升。珈蓝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在观察。

十万魔晶的起拍价，放在任何一种珍稀材料上都是天价。但在这个大厅里，在座的二十多个亡灵没有一个因为价格离开。抱怨的人还在抱怨，但报价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

这说明什么？

说明冥魂石的价值远远超过十万魔晶。说明这些亡灵，至少是大部分心里都清楚这东西值多少钱，嘴上说不值，手里的骨牌举得比谁都快。

珈蓝把目光从竞价的人身上移开，落到石台上那四块深紫色的晶体上。星光在晶体内流转，那些光点在黑暗中游走，像是被囚禁在石头里的微型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