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一面之缘

当天下午，白季礼就把包凯给提到了审讯室，打算再亲自审问一次。

审讯室阴冷潮湿，墙壁上挂着各式刑具，铁锈味与血腥气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腿软。

此时，包凯被绑在木刑架上，手腕勒着麻绳，嘴唇干裂起皮，眼下一片乌青，他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整个人憔悴不堪。

白季礼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并没叫人动刑，他语气甚至算得上和蔼，像是长辈在跟晚辈唠家常：

“包凯，你再仔细想想，那天晚上你进迎香坊的时候，可曾见过什么人？”

“不要漏掉每一个细节，哪怕是你觉得再小，再不起眼的细节…..都说出来。本官自有判断。”

包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人……那天晚上，我就是去帮小芙姑娘干活的….”

“这些本官知道。”白季礼耐着性子，继续问他，“本官问的是，你可曾在迎香坊里外，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说过什么话？”

“哪怕只与你有一面之缘，哪怕你们只是擦肩而过的那种？你都仔细想想。”

包凯皱着眉头使劲回忆，额头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里开始嘀嘀咕咕：

“倒是有一个事……不过我感觉应该没什么……这也不可能啊……我们就仅有一面之缘，拌了个嘴……”

白季礼耳尖，听见“拌嘴”二字，立刻站起身，两步走到刑架前，急切追问道：

“你倒是快说啊！拌嘴？跟谁拌嘴？你们说了什么？那人长什么样？”

包凯被他突然逼近吓得一哆嗦，脑袋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

“大，大人……就是……我昨晚刚进迎香坊的时候，路过大堂……有个老板模样的人拦住了我，还骂了我几句……”

“骂你什么？”

白季礼紧盯着他。

“他……他说……”想到当时自己被羞辱的场景，包凯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更低了些，“他说像我这种穷酸样，浑身上下掏不出二两银子的货色，也配进青楼这种地方……”

“还让我赶紧滚，别脏了他眼睛！”

白季礼眉头紧锁，不置可否。

“然后……然后冷姑娘就出来了。”包凯接着说，“冷姑娘认得我，所以跟那个老板解释，说我是言信书院的，不是来寻欢作乐，而是来找朋友小芙的。”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板就喊住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包凯回忆着，“那眼神……怎么说呢，反正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看了我几息功夫，然后转身走了。”

“当时我也没多想，赶紧去后院帮小芙干活了。”

包凯说完，见白季礼脸色凝重，忙又道：

“大人，这应该没什么吧？毕竟我确实没钱，看着也寒酸，人家嫌弃我也是常事。”

“以前也有喝醉酒的客人骂过我几句，我都习惯了……”

白季礼没接话。

他背着手，在审讯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转着。

言信书院当晚被烧，偏偏包凯在迎香坊遇到了一个骂他的老板？

这会不会有些太巧了？

并且，那个老板为什么在知道包凯是言信书院的人之后，特意喊住他，还盯着他看？

想他白季礼在刑部摸爬滚打十余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案子没办过。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条看似不起眼的线索，可能就是突破口。

思及此，白季礼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刑架前，沉声道：

“你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吗？”

闻言，包凯赶紧闭上眼睛使劲回忆，嘴里断断续续地往外蹦着词儿：

“那人……个子比我高小半个头……身量偏瘦……皮肤很白，不是咱们陇元人那种白，而是……是那种没怎么见过日头的那种苍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阴森森的，看着就让人不想靠近……”

白季礼把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又追问道：

“还有呢？他的穿着打扮和口音呢？”

包凯想了又想，突然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大人，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快说！”

“我看那人的穿着……”包凯咽了口唾沫，才大着胆子回道，“他的衣服样式，还有腰间挂的配饰……不像是咱们陇元国的！”

“倒像是……像是北边那边的……”

白季礼瞳孔猛地一缩：

“丽北国？”

包凯不敢肯定又不敢否定，便含糊道：

“小的大胆猜测，也可能是别的地方。”

“但确实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大人，小的见识短，不敢乱说……”

白季礼已经不需要包凯乱说了，因为他心中已然有数。

见案件有了明显进展，他转身对身旁的狱卒吩咐道：

“把包凯从刑架上放下来，再拿点水和吃的来。”

狱卒立即领命上前松开绳子。

包凯被绑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僵了，被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时，胳膊还在发抖。

过了会，狱卒端来一碗凉水和两个杂面馒头，放在他旁边的矮桌上。

“先填饱肚子吧，回头本官再来问你。”

白季礼说完就走出了审讯室，留下包凯一个人捧着水碗发愣。

待回到刑部签押房，都没顾得上喝口茶，他又立即招来自己的心腹小校。

“你现在就去迎香坊找冷姑娘，问她一件事。”对着小校，白季礼把事情交代清楚，“就问昨晚在大堂骂包凯的那个人，长什么模样，是哪的人，叫什么名字。”

“等问清楚了，立刻回来报我。”

“是！”

小校领命，转身就跑。

白季礼在签押房里坐不住，于是站起来踱步，踱了几圈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

他一会儿翻翻案卷，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走到门口张望，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白季礼心里很清楚，这事儿要是真跟丽北国扯上关系，那就不只是纵火案了。

丽北国的人跟言信书院的人搭话后，当晚书院就着了火……这背后要是没有更大的图谋，他把白字倒过来写！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天都黑了，那派出去的小校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大人！大人！”小校一进门就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汗，“问清楚了！”

白季礼快步走到他面前，问道：

“快说！”

“冷姑娘说，那人跟她们喝酒时提过，说他是从丽北国来做生意的，只让人叫他赫濂先生。”

“冷姑娘说，模样嘛….确实跟包凯形容的差不多，个子高，面皮白净，眼神阴恻恻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听到这里，白季礼一巴掌拍在自己手心上，眼睛瞬间就放出光来，那是猎犬嗅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光芒。

“丽北国！”

“好啊，我倒要看看，这位赫濂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在咱们陇元的地界上，他还想翻出什么浪来！”

他不再耽搁，一把抓起桌上的官帽戴上，整了整衣冠便大步往外走去。

“大人，您这是要……”

小校连忙跟上。

“进宫！”白季礼头也不回，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兴奋，“此事必须立即禀报圣上！快让人备马！

“哎！”

小校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传令。

白季礼走出刑部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便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晚风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满脑子都是丽北国，赫濂先生，言信书院纵火案…..这几个词在打转。

直觉告诉白季礼，这桩案子背后所牵扯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