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看着她,看着这个背负了三十年秘密的女人,看着这个失去了师姐,失去了师父,失去了战友,却依然站在这里的女人。她突然明白了,为甚麽周老师对她这么好,为甚麽三叔对她这么好,为甚麽所有人都对她这么好。
因为他们把她当成了希望。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我不怕。”她说,声音不大,可很稳,很清晰,“我会下去,把事做完,把他们带回家。”
周老师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的光,亮得像燃烧的星。
“好。”她说,“我相信汝。”
午饭后,训练继续。这次是综合模拟,在最大的那个水池里。水池被布置成海底的模样,有珊瑚,有礁石,有沉船,甚至有模拟的洋流。林凛穿着潜水服,一遍一遍地练习:避开暗流,绕过礁石,清理舱门,启动自毁,返回水面……
每一次,周老师都掐着表,记录时间。快了,慢了,哪里犹豫了,哪里出错了,一一指出,一一纠正。
“注意呼吸,节奏乱了。”
“手臂幅度太大,浪费体力。”
“转弯太急,会被水流带偏。”
“好,这次不错,保持。”
林凛在水里泡了整整一下午,出来时手指都泡皱了,皮肤发白,可眼睛是亮的。她进步了,每一次都在进步,时间在缩短,动作在熟练,犹豫在减少。
结束时,太阳已经西斜。她坐在池边,看着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一层一层,从浅到深,美得不真实。
“累了?”林丕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汽水。
汽水是橘子味的,冰的,瓶身上还凝着水珠。林凛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气泡在嘴里炸开,辣辣的,甜甜的。
“还好。”她说。
“还好就是累了。”林丕邺笑了,也开了瓶汽水,仰头灌了一大口,“我当年训练的时候,也累,累得想哭。可不敢哭,哭了师父要骂,说‘男子汉大丈夫,哭甚麽哭’。”
“那汝哭了吗?”
“哭了,偷偷哭的。”林丕邺咧嘴笑,有点不好意思,“躲在被窝里哭,哭完了,擦擦脸,第二天接着练。”
林凛也笑了。她想象着三叔躲在被窝里哭的样子,有点滑稽,又有点心酸。
“依叔,”她突然问,“汝后悔吗?”
“后悔甚麽?”
“后悔……来这,做这些事。”
林丕邺没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有归航的渔船,一点两点,在夕阳里晃。
“后悔过。”他说,声音很轻,“特别是累的时候,苦的时候,想家的时候。可后来想通了,有甚麽好后悔的?这是咱的命,咱的路。选了,就走到底。”
他转回头,看着林凛,眼神很认真:“依凛,汝记住,这世上没甚麽事是容易的。容易的事,轮不到咱来做。轮得到咱的,都是难的,苦的,要命的。可再难,再苦,再要命,也得做。因为咱不做,谁做?”
林凛用力点头。汽水瓶在手里,冰冰的,可心里是热的,热得像有团火在烧。
晚饭后,她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擦头发。头发还没干,水珠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
她拿出家信。信是早上收到的,妈妈托人捎来的,厚厚一封,拆开有三四页。信是妹妹林漺写的,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很认真。
“依姐,汝甚麽时候回来?我想汝了。依弟会走路了,走得不稳,老是摔跤,摔了就哭,哭得可大声了。依妈说,等汝回来,给汝做红糖糕,做一大锅,让汝食个够。依爸又去省城了,说要去好久。依公的伤好多了,能下床了,就是走路还有点慢。依嫲天天给阿公炖汤,炖得可香了,我在门口都能闻到。依姐,汝快点回来,我想汝了……”
信的最后,是弟弟林岽画的画。画得很抽象,勉强能看出是个人,长头发,应该是她。旁边歪歪扭扭很抽象地写着两个字:依姐。
林凛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信的背面写回信。
“依漺,依姐很快就回去了。告诉依弟,走路要小心,莫摔跤。告诉依妈,红糖糕我要食两大碗。告诉依公依嫲,我好着呢!莫担心!我在基地,学了好多东西,可厉害了……”
她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认真。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林家村,林漺收。
然后她躺下,闭上眼睛。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摇篮曲。她数着浪声,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第一百声时,她睡着了。梦里,她回家了,一家人围在桌前,桌上摆着红糖糕,热气腾腾的。弟弟摇摇晃晃走过来,扑进她怀里,软软地叫:“依姐……”
她笑着抱住他,说:“依姐回来了。”
然后她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海是深灰色的,有海鸟在叫,一声一声,很清脆。
她坐起来,抱紧怀里的笔记本。笔记本很旧,可很温暖,像有人的体温。
还有两天。
她想。
两天后,月圆。
她要下去,带他们回家。
晨光刺破海雾时,林凛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声一声,不急不缓。窗户缝里透进湿咸的海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数了数呼吸,三十七下,然后睁开眼。
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像褪了色的军装。她从枕头下摸出太姑奶奶的笔记本,翻开,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纸页已经翻得起毛,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那些关于经络、关于“蛟龙”、关于血脉的记载,她早已倒背如流。
可今天再看,感觉不一样了。
昨天在训练池里泡了一下午,现在浑身还酸。但那种酸不是累,是身体记住了什么——记住水的阻力,记住呼吸的节奏,记住在幽蓝中下潜时心跳的轰鸣。她想起周老师的话:“在水下,汝不是用脑子记,是用身体记。肌肉记住了,就忘不掉。”
肌肉记住了,血脉呢?
她坐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封皮上“林景澜”三个字已经磨得发白,可摸上去还是温的,像有体温。她想起梦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清秀,嘴角含笑,站在海边朝她招手。
“依凛,”太姑奶奶在梦里说,“来,姑婆带汝去看海。”
她就真的来了。来到东海,来到基地,穿上那身银白色的潜水服,准备潜入三百五十米深的海底,去完成太姑奶奶没做完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接着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依凛,醒了没?”是三叔林丕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醒了。”林凛应道,掀开被子下床。地板冰凉,她光脚踩上去,脚心传来一阵刺痛——昨天训练时脚踝磨破了皮,这会儿还没好。
《早点努力,早点躺平》— 魔龙亟 著。本章节 第602章 带汝去看海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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