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晨聚

开门，林丕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穿着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道新添的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豆浆，刚打的。”林丕邺把缸子递过来，“还有油条，在食堂，热乎的。”

林凛接过缸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豆浆是现磨的，没加糖，有股淡淡的豆腥味，可很香。她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谢谢依叔。”

“谢甚麽。”林丕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赶紧的，喝完去食堂。今儿有任务，汝依伯要开会。”

“甚麽任务？”

“去了就知道。”林丕邺卖关子，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汝四叔在食堂等汝。”

“好！”

她加快速度洗漱，换好训练服，跟着林丕邺往食堂走。天已经亮了些，海面上的雾还没散，基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训练场上已经有战士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喊着号子，一声一声，震得地面发颤。

食堂里人声鼎沸。穿军装的，穿工装的，挤挤挨挨，排队打饭。窗口飘出油条、豆浆、海蛎饼的香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海风的咸味，热腾腾的，充满生气。

林凛一眼就看到了林丕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有些磨损，头发不像平日梳得那么齐整，有几缕散在额前。他面前摆着碗粥，却没怎么动，只是拿着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眼神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不知在想什么。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笑容圆滑的四叔不太一样——眼前的四叔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心里压着重物。

“四叔。”林凛走过去，轻声叫道。

四叔像是被惊醒，肩膀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看见林凛，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扯出来的，眼角的皱纹里藏不住的，是深深的倦意和一丝林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依凛。”他放下勺子，上下打量她，声音有些干涩，“来了。黑了，瘦了。训练……很辛苦吧？”

“还好。”林凛在他对面坐下，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林丕邺已经去打饭了，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过来，哐当放在桌上。

“甚麽还好，别逞强。”林丕邺把一份粥和油条推到林凛面前，自己拿起另一份，“昨儿泡水里一下午，我瞅着都心疼。老四，汝说是不是？”他转向林丕伟，语气随意，眼神却在林丕伟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丕伟扯了扯嘴角，没接他三哥的话，只是又看向林凛，沉默了片刻，才从随身的挎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旧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推到林凛面前。

“给，趁热吃。”他声音很低。

林凛打开手帕，里面是两块红糖糕，方方正正，颜色不像平时家里蒸的那样油亮深褐，反而有些发暗，边缘还有点硬了，一看就不是新蒸的。但那股红糖和糯米混合的甜香还在，淡淡的，固执地飘出来。

“这是……”林凛抬头看四叔。

“路上买的。”林丕伟避开她的目光，又看向窗外，“不是啥好东西，垫垫肚子。”

林凛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糕有点硬，甜味也淡，似乎放了有阵子了。但确实是红糖糕，是记忆里那个味道，哪怕不那么完美。

“谢谢四叔。”她轻声说，心里却泛起疑惑。路上买的？从郑家村到基地这条路，荒得很，哪有卖红糖糕的？而且这糕的样子……

“四婶她……”林凛试探着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半。

林丕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拿起已经凉了的粥碗，喝了一大口，才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动作有些粗鲁，和他平时讲究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在家。”四叔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带着依京、依涯。”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凛却听懂了。四叔在告诉她家里的情况，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在解释，或者在掩饰什么。他没有提郑珍珠的态度，没有说郑闽，只是说了孩子们。

林丕邺在旁边大口嚼着油条，像是没听见，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瞥着四叔。

“依涯肯定又调皮了。”林凛接话，努力让气氛轻松点，“上次回去，她追着鹅满院子跑，摔了一身泥。”

提到小女儿，林丕伟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虽然很淡，很快又隐去了。“是皮，随她妈小时候。”他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嘴角那点笑意僵住了，又低下头去喝粥。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只有食堂里的嘈杂声作为背景。林凛小口吃着那块有点硬的红糖糕，心里转着念头。四叔这次来，看起来心事重重，而且明显不想多说家里的事。那红糖糕，恐怕也不是“路上买的”那么简单。

“老四，”林丕邺忽然开口，声音平稳，“你在后勤辛苦了。依凛这边，有咱们呢！”

林丕伟抬起头，看了林丕邺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林凛看着四叔，又看看手里剩的半块红糖糕。糕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微涩。她突然有点明白，四叔带来的可能不只是一块点心，还有一种沉默的、别扭的，属于他这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男人的心意。

“糕很好吃，四叔。”她认真地说，把剩下半块也吃完，“谢谢。”

林丕伟看着她干干净净吃完，眼神动了动，最后只是伸手，不太自然地轻轻拍了下她的头。

“傻囡，自家叔侄，谢甚麽。”他低声说，目光却越过她，再次投向窗外雾气笼罩的海面，那里面像是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沉沉地压在他的眉宇间。

林丕伟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是大口吃着油条。等林丕伟说完了，他才抹抹嘴，说：“行了，食饭。食完开会，正事要紧。”

早饭在沉默中吃完。红糖糕很甜，可林凛吃出了别的味道——是和解，是释然，是血脉相连的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可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吃完饭，三人往会议室走。会议室在基地主楼二楼，不大，能坐二三十人。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周老师坐在前排，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大伯林丕稼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根教鞭，一下一下敲着掌心。爸爸林丕和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图纸，正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看见林凛进来，爸爸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眼里的光，柔得像窗外的晨雾。

“都到齐了，咱们开始。”林丕稼敲了敲黑板，会议室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