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开会

黑板上挂着一张海图，东海某处海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贴着几张照片，是“蛟龙二号”的残骸，锈迹斑斑，躺在海底的淤泥里，像条沉睡的龙。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林丕稼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按照计划，依凛要下潜到三百五十米，进入‘蛟龙二号’，启动自毁程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明天，要再等一个月。可咱们等不起了——外头已经有人嗅到味道，最近这片海域不太平，常有不明船只出没。”

周老师接话：“据情报，是冲着‘蛟龙’来的。他们不知道具体位置，可大致范围摸清了。再拖下去，迟早会被找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的，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所以，”林丕稼的教鞭点在红圈中心，“明天，必须成功。”

他转向林凛：“依凛，汝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凛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有期待，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凛站起来。她个子小，站起来也只到大人胸口，可背挺得笔直，脖子仰着，眼神清亮。

“准备好了。”她说，声音不大，可很清晰，“我能行。”

林丕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好。”他说，“那咱们说正事。”

教鞭点在黑板上，开始讲解明天的具体安排。谁负责水面支援，谁负责通讯，谁负责应急，谁负责接应……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林凛认真听着，记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依凛的任务很简单，但也最危险。”林丕稼看着她，“下潜，开舱门，进控制室，按按钮，返回。听着简单，可水下变数多，甚麽情况都可能发生。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所以，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出事，万一被困，万一……”

“没有万一。”爸爸林丕和突然开口。他站起来，走到林凛身边，手放在她肩上。那手很大，很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依凛会平安回来。”林丕和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在墙上，不容置疑，“咱们在这，就是为了确保她平安回来。”

林丕伟也站起来：“对。咱们林家人在，就不会让依凛出事。”

林丕邺咧嘴笑：“就是。咱们这么多人，还护不住一个小丫头？”

周老师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凛，眼里有光，很柔，很坚定。

林凛看着他们——大伯，爸爸，三叔，四叔，周老师……这些大人，这些亲人，这些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在这里的人。她突然觉得，心里那点害怕，那点紧张，那点不安，都散了。

怕甚麽呢？有他们在呢......

“我会回来的。”她说，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我还要食依嫲做的红糖糕，要食依妈炖的汤，要教依弟走路，要看依妹画的画……”

她顿了顿，看着林丕和：“我还要看依爸设计的楼，盖得高高的，像山一样。”

林丕和的眼眶突然红了。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压抑什么。他伸手，揉了揉林凛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可这一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会议开到中午才散。午饭很简单，馒头就咸菜，可没人抱怨。大家埋头吃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的都是明天的事。

饭后，林凛被周老师单独叫走，去上最后一节理论课。

“明天就要下水了，今天不练了，让身体休息。”周老师说，带着她往图书馆走，“咱们说说‘蛟龙二号’的内部结构，汝心里有个数。”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周老师摊开图纸，是“蛟龙二号”的剖面图，详细到每一个舱室，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

“这是舱门，汝已经熟悉了。”周老师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进去之后，是前舱，这里是设备存放区，不用管。往前走，是生活区，有床铺，有桌子，都已经锈坏了，不用看。再往前，是控制室——”

她的手指停在图纸中央：“这里是核心。控制台在这里，自毁装置在这里，红色按钮，很显眼，一眼就能看到。”

林凛凑近了看。控制台的布局，仪表的排列，按钮的位置……她都记在心里了，可再看一遍，心里更踏实。

“按下去之后，有三十分钟。”周老师继续说，“这三十分钟，汝要原路返回，一分钟都不能耽搁。记住了，一旦启动，就回不来了。潜艇会在三十分钟后自毁，连渣都不会剩。”

“嗯。”林凛点头。

“还有这个。”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是个小巧的金属盒子，巴掌大，沉甸甸的。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枚铜钱，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缘都磨光滑了。

“这是备用钥匙。”周老师说，“万一汝那把丢了，或者坏了，就用这个。用法一样，插进去，左转三圈。”

她把铜钱递给林凛。林凛接过来，握在手里。铜钱冰凉，可很快就被捂热了，像有了生命。

“周老师，”她突然问，“汝当年……也是这样训练的吗？”

周老师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里的光，柔得像透过海水的阳光。

“差不多。”她说，“不过那时候条件差，没这么好的装备，没这么详细的图纸，也没这么多人护着。就一套橡胶服，一个氧气瓶，一把钥匙，就敢往三百米下钻。”

“怕吗？”

“怕。”周老师回答得很干脆，“怎么不怕？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就自己一个人，往下沉，往下沉，不知道底下有甚麽，不知道上不上得来。怕得要死，腿都软了。”

“那为甚麽还要下去？”

“因为得有人下去。”周老师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有些事，总得有人做。不是汝，就是我，或者别人。既然轮到咱，那就做，做好，做到底。”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汝太姑奶奶当年也是这样说的。她说，人啊，这辈子总要傻一次。为了甚麽都行，为了一个人，为一件事，为一句话。傻过了，才算活过。”

林凛想起梦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想起她说“依凛，来，姑婆带汝去看海”。

“太姑奶奶她……傻吗？”

“傻。”周老师笑了，眼眶却红了，“傻透了。明明可以不去，明明可以活，可她偏要去。去了，就没回来。”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林凛的头，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宝贝。

“可她不后悔。我知道，她不后悔。因为那是她选的路，她走到底了。”

林凛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承载着什么重量。

“我也不后悔。”她说。

周老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