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月圆了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蛟龙二号”的控制台，一会儿是那十七个模糊的人影，一会儿是太姑奶奶穿旗袍的样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数墙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第二十八条时，她听见敲门声。

很轻，三下。

她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陈医生。

陈医生已经脱了白大褂，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色的裤子，头发还是扎在脑后，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个听诊器，看见林凛，推了推眼镜。

“能进去吗？做个简单的检查。”

林凛侧身让她进来。

陈医生在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坐。”

林凛坐下。陈医生把听诊器戴好，冰凉的听头贴在她胸口。

“深呼吸。”

林凛照做。

“再深呼吸。”

陈医生听得很仔细，左胸，右胸，后背。听完了，她又拿出血压计，给林凛量血压。整个过程一言不发，表情严肃，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实验。

量完血压，她收起仪器，看着林凛。

“林凛，汝知道今晚要做什么吗？”

“知道。下潜到三百五十米，进入‘蛟龙二号’，启动自毁程序。”

“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水压巨大，可能减压病，可能设备故障，可能……出现幻觉。”

陈医生点点头，又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问汝几个问题，汝如实回答。”她说，“第一个问题，汝有没有出现过意识模糊的情况？比如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

林凛想了想，摇头：“没有。”

“第二个问题，有没有出现过幻听？除了汝说的那些听不清的声音，有没有听到其他声音？比如音乐、人声、或者……哭声？”

“没有。”

“第三个问题，有没有出现过幻视？除了汝说的穿旗袍的女人，有没有看到其他东西？比如光、影子、或者……人？”

林凛迟疑了一下。

陈医生的笔停住了：“有？”

“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影子。”林凛小声说，“很模糊，像雾一样，看不清脸。但感觉……很亲切，不吓人。”

陈医生快速记录着：“频率？”

“不一定。训练的时候，有时候会看到。但一下就没了，像眼花。”

“位置？”

“就在身边，不远，但也不近。大概……三五米的样子。”

“数量？”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有时候好几个。最多的一次……好像是十七个。”

陈医生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凛，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了然。

“十七个……”她低声重复，然后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再戴上眼镜时，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好了，检查完了。”她站起来，“汝休息吧，晚上六点，我来接汝去食堂。”

“陈医生。”林凛叫住她。

“嗯？”

“您……您认识一个叫陈鸣的人吗？”

陈医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林凛看到了。

“为什么这么问？”陈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反而显得刻意。

“我三表婶也叫陈鸣，也是医生。”林凛看着她，“但她……她生病了，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基地里姓陈的医生有好几个，我不一定都认识。好了，汝休息吧！我走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

门关上了。林凛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门，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陈医生……就是陈鸣。那个失去了记忆，化名潜伏在基地，为了保护她而存在的三表婶。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装作不认识？为什么大伯、爸爸、周老师，所有人都瞒着她？

林凛想不通。但她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会有答案。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次，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见到了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太姑奶奶林景澜站在海边，朝她招手，笑容温柔。

“依凛，来，姑婆带汝去看海。”

海很蓝，天很蓝，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太姑奶奶牵着她的手，走在沙滩上，脚印一串一串，很快就被海浪抚平。

“姑婆，”林凛问，“海底……是什么样子的？”

太姑奶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海风吹起她的旗袍下摆，猎猎作响。

“海底啊……”她轻声说，“很黑，很静，但也很美。有鱼，有珊瑚，有沉船，有……等着回家的人。”

“他们等很久了吗？”

“很久了。”太姑奶奶望向海天相接处，眼神悠远，“三十年，一万多个日日夜夜。但他们不孤单，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接他们。”

“是我吗？”

“是汝。”太姑奶奶蹲下身，平视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很凉，像海水，“是汝，也只能是汝。因为汝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也流着郑家的血。两家的血脉在汝身上交汇，汝是钥匙，是桥梁，是……希望。”

“我害怕。”林凛小声说。

“怕甚麽？”太姑奶奶笑了，笑容很温柔，“姑婆在呢！那十七个人在呢！汝依爸、依叔、依伯都在呢！我们都在，陪着汝。”

“真的吗？”

“真的。”太姑奶奶握紧她的手，“依凛，记住，下去之后，不要怕黑，不要怕静。顺着光走，就能找到路。听见声音，不要慌，那是他们在给汝指路。看见影子，不要躲，那是他们在护着汝。”

“光？声音？影子？”

“嗯。”太姑奶奶点头，“光在控制台，声音在管道里，影子在汝身边。记住，汝不是一个人。”

海浪声突然大了起来，哗啦哗啦，像在鼓掌。太姑奶奶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要散在风里。

“姑婆！”林凛抓紧她的手。

“别怕，依凛。”太姑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远，“姑婆在下面等汝。等汝来了，姑婆带汝去看海底的星星。海底的星星，可美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海风里。

林凛睁开眼。

窗外，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海浪声依旧，一波一波，不急不缓。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海。海很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海底的星星……”她低声重复。

然后她下床，穿好鞋，整理好衣服。训练服很合身，银白色，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把护身符塞进领口，清凉油盒子放进口袋，紧急求救器别在腰间。

一切就绪。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也带着夕阳的暖意。

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很大，很圆，泛着淡淡的黄，像一块温润的玉。

月圆了。

她看着那轮月亮，在心里说：我来了。

我来接你们回家。

然后，我也要回家。回那个有红糖糕，有炖蛋，有弟弟妹妹，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的家。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