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雨声,而是一种很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从天上下来的,倒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发霉的泥土味。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黑漆漆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窗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披上外套走到外间。
猫灵蹲在门口,面对着那扇关着的木门,一动不动。它的尾巴垂在地上,耳朵压得低低的,整只猫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雕塑。
“又是那个声音?”蓝梦问。
猫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蓝梦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听见了——在雨声的下面,在风声的下面,在整条老街被雨水浸泡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下面,有一个很轻的、很细的声音。
像是狗爪子在地上刨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两下,三下。停了。然后又响了。不是在刨门,而是在刨门槛下面的地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想从门槛下面钻进来,但钻不进来,只能在外面刨。
“它来了几天了?”蓝梦问。
“第七天。”猫灵的声音很低,“每天晚上都来。下雨的时候来。不下雨的时候不来。”
蓝梦蹲下来,把手指伸到门槛下面的缝隙里。她什么也没摸到,但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种凉凉的、湿湿的东西,像是泥土,又像是水。她把手指抽回来,指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泥浆。
她把泥浆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不是泥。是骨灰。
蓝梦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七天前,”猫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街东头的工地上挖出了一具狗骨架。施工队挖地基的时候挖到的,埋得很浅,大概只有半米深。骨架是蜷缩着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自然死亡之后被埋的,是活着的时候被埋的。四只爪子的骨头是张开的,像是在刨什么东西。嘴里的骨头是张着的,像是在叫。”
猫灵停顿了一下。
“施工队的人报了警,警察来了,拍了照,把骨架装进塑料袋里带走了。但那天晚上下雨了。下了一整夜。从那之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蓝梦把手上的骨灰擦在裤子上,站起来。
“它在找什么?”
“在找它的碗。”猫灵转过头,绿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冷的光,“警察带走骨架的时候,没有带走它的碗。它的碗还在工地的土里埋着。它在门外刨了七天,想进来,不是想害人,是想找人帮它把碗找回来。”
“碗?什么碗?”
“吃饭的碗。”猫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它活着的时候,有人用那个碗给它喂饭。那是它唯一的东西。它死了之后,灵体散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碗。它觉得只要找到那个碗,就能找到给它喂饭的人。”
蓝梦沉默了很久。
“它在外面待了七天了?”
“七天。”
“下雨的时候来?”
“嗯。雨会让骨灰渗进土里。它怕自己的骨灰被雨水冲走,冲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所以下雨的时候它要来,把自己的骨灰一点一点地从土里刨出来,聚在一起。”
蓝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雨很大,老街的巷子变成了一条浅浅的河,水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往下淌,汇成一股一股的小水流。路灯的光被雨幕打散了,昏黄黄的,像一团一团被水泡烂的棉花。
门槛外面,雨水汇集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的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东西,像是被水泡开的粉末,慢慢地向四周扩散。
蓝梦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明天,”她说,“去工地,把碗找回来。”
二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旧棉被盖在城市上头。空气里有一股湿透的泥土味和生锈的铁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蓝梦骑着电动车到了老街东头的工地。
工地很大,围着一圈蓝色的铁皮围挡,围挡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xx房产”“城央豪宅”“即将开盘”。但围挡里面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堆着几堆土和一大堆碎砖,靠墙的位置停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挖掘机,履带上长满了草。
蓝梦从围挡的一个缺口钻了进去。
猫灵从后座上跳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
“那边。”它用尾巴指了指工地的西北角。
西北角有一块被挖开的地面,大概有两米长、一米宽,深度不到半米。坑的边缘插着几根红色的塑料警戒桩,警戒带已经被风吹断了,耷拉在坑边。坑底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那是狗骨架留下的印记,骨头的形状还印在泥土里,像一张被压扁的照片。
蓝梦蹲在坑边,看着那片印记。她能看出来——四只爪子的骨头是张开的,指甲的部分深深地嵌进泥土里,像是在刨什么东西。嘴部的骨头是张开的,上下颌骨之间有一道缝隙,像是在叫。
它被埋的时候还活着。它刨了很久,刨到爪子断了,刨到指甲嵌进土里,刨到最后一口气。它叫了很久,叫到嗓子哑了,叫到声带破了,叫到泥土灌进嘴里。
没有人来。
蓝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碗在哪?”她问。
猫灵跳进坑里,用鼻子在坑底嗅了一圈,然后停在坑的东南角。
“这里。”它用爪子指了指地面,“下面大概二十公分。”
蓝梦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铲子——这是她专门准备的,自从经历了墙里狗的事情之后,她就在包里常备了一把小铲子。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土一层一层地铲开。
铲了大概十五公分的时候,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用手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了一个碗的边缘。
是一个瓷碗,很旧了,碗口有一道裂纹,碗身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蓝色线条。碗里填满了泥土,泥土里混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骨灰。
蓝梦把碗从土里捧出来的时候,手指触到了碗底的一个凸起。她把碗翻过来,看碗底——
碗底刻着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钉子或者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大黄的”
蓝梦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摸了一遍。刻痕不深,但很清晰,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在发誓要把这三个字永远留在碗上。
“大黄。”蓝梦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猫灵跳上她的膝盖,低头看着碗底的那三个字。
“它不是流浪狗。”猫灵说,“它有名字。有人给它起了名字,有人用这个碗给它喂饭,有人在碗底刻了它的名字。它不是被随便丢在路边的野狗,它是被养过的。被养过,然后被埋在这里。”
蓝梦把碗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
“走,”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找它的主人。”
三
找大黄的主人比蓝梦想象的要难。
工地周围的居民都搬走了,剩下的几户人家也说不清楚这块地之前是什么。蓝梦在附近转了一上午,问了七八个人,没有人知道这里以前有没有人养过一条叫大黄的狗。
最后是一个环卫工人给了她线索。
“你说那条狗啊,”环卫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裂口,“我知道。以前这附近有个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老头。他在工地上看门,住了十几年了。他养了一条狗,黄色的,土狗,就叫大黄。孙老头走哪儿大黄跟哪儿,一人一狗,形影不离的。”
“孙老头现在在哪?”蓝梦问。
“死了。”大姐叹了口气,“去年冬天死的。脑溢血,倒在工棚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大黄当时就趴在工棚门口,叫了一夜,嗓子都叫哑了。孙老头被拉走之后,大黄还在工棚门口趴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后来施工队的人嫌它碍事,把它赶走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蓝梦的手攥紧了背包的带子。
“那个工棚在哪?”
“拆了。上个月拆的,连地基都挖了。”大姐指了指工地西北角的方向,“就是挖出狗骨头那个地方。”
蓝梦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回头看工地西北角的方向——那个坑,那片褐色的印记,那四只张开着的爪子骨头,那张开着的嘴。
大黄不是被随便埋在那里的。它是在孙老头死后,自己回到工地上,趴在孙老头住的工棚的位置,不肯走。施工队拆工棚的时候,它还在。挖地基的时候,它还在。它看着那些人在它面前挖土、推墙、打地基,它不走。它趴在那里,等着孙老头回来。
后来那些人把它活埋了。
“那个环卫大姐说的是真的吗?”回到占卜店之后,猫灵蹲在水晶桌上,尾巴绕在前爪上,表情严肃。
“应该是真的。”蓝梦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个从土里挖出来的碗,“但她不知道大黄被活埋的事。她只看到大黄被赶走了,后面的事情她不知道。”
“那大黄的亡魂为什么只在下雨的时候来?”
蓝梦想了想。
“因为骨灰。”她说,“大黄被活埋之后,骨头留在了土里。下雨的时候,雨水渗进土里,把它的骨灰冲散了。它的亡魂感应到自己的骨灰在流失,就来了。它想把骨灰聚起来,不让雨水冲走。但它进不来——工地围了围挡,它进不去,只能在外面刨。刨了七天,刨到门槛下面,刨到我们的店门口。”
“但它为什么要找碗?骨灰被冲走了,找碗有什么用?”
蓝梦低头看着碗底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大黄的”。
“因为碗是孙老头给它刻的。”她的声音很轻,“孙老头刻这三个字的时候,大黄就蹲在他脚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刻。孙老头刻完,把碗翻过来给大黄看,说‘大黄,这是你的碗,以后你用它吃饭’。大黄不懂人话,但它懂那个动作——孙老头把碗翻过来给它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手摸着它的头。那个画面,大黄记了一辈子。它死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碗,只记得碗底那三个字,只记得刻字的时候孙老头摸着它的头的那种感觉。”
蓝梦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碗底的刻痕。
“它以为找到了碗,就能找到孙老头。”
猫灵沉默了很久。
“孙老头已经死了。”它终于开口了,“他的亡魂应该早就走了。大黄找不到他的。”
“我知道。”蓝梦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幽冥录》抽出来,“但我们可以帮它找到。”
“怎么找?”
“孙老头死了不到一年,他的亡魂如果还没有投胎,应该还在阴阳交界附近。我们可以用大黄的碗做媒介,追踪孙老头的灵体残留。”
“你要用追魂术?”猫灵的耳朵竖了起来,“那个术法很耗灵力的。你的身体最近已经——”
“我知道。”蓝梦打断它,“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你的星尘虽然灵力还没恢复,但梅花契约印可以用。你帮我稳住灵台就行。”
猫灵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
四
追魂术是在当天夜里做的。
蓝梦把大黄的碗放在灵台中央,碗里放了一撮从工地坑底取来的泥土——泥土里混着大黄的骨灰。白水晶放在碗的旁边,猫灵蹲在灵台的另一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在灵台周围铺开了一层金色的光网。
蓝梦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在碗里的泥土上。血珠渗进泥土里,泥土开始冒泡,像一锅被煮开的粥。那些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裂,每一个破裂的气泡里都飘出一缕灰色的烟。
烟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大黄的影子,而是另一个人的——一个老头,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上戴着一顶破了边的草帽。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钉子,在一块碗底刻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老头刻完了,把碗翻过来,给大黄看。他笑了,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他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蓝梦的眼泪又下来了。
烟散了。
蓝梦闭上眼睛,意识跟着那缕烟飘了出去。她看见了老街,看见了工地,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没有边界的空间——阴阳交界。她在那个空间里飘了很久,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大黄……大黄……你在哪……”
蓝梦的意识猛地被那个声音拽了过去。她看见了一个影子——一个半透明的、佝偻的、瘦小的影子。孙老头的亡魂。
他蹲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块东西——一块骨头。狗的骨头,很小,大概是一块趾骨。他把骨头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放在旁边。一块一块地,他把那些骨头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形状——
一条狗的形状。
蓝梦看清了那些骨头——那是大黄的骨头。孙老头死后,他的亡魂没有走,他回到了工地上,从土里把大黄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挖出来,带到了阴阳交界。他不知道大黄的亡魂在哪,但他把大黄的骨头带在身边,走到哪带到哪。
他蹲在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上,把大黄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摆好,摆成一条狗的姿势。然后他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骨头,等大黄来找他。
“大黄……你在哪……爸爸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很碎,像风干的纸片被风吹散的声音。
蓝梦的意识从阴阳交界退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灵台前面,脸上全是泪。猫灵蹲在她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已经暗了很多,它的灵体比之前更淡了。
“找到孙老头了?”猫灵问。
“找到了。”蓝梦擦了擦脸,“他在阴阳交界。他把大黄的骨头带走了,一根一根地挖出来,带在身边。他在等大黄。”
“那大黄呢?大黄的亡魂在哪?”
蓝梦低头看灵台上的碗。碗里的泥土已经不再冒泡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壳裂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飘出一缕金色的光。
那缕光在灵台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飘向门口。
门开了。
门槛外面的水洼里,那一圈灰白色的粉末开始发光。不是刺目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粉末从水洼里飘起来,一粒一粒地,像萤火虫一样,在雨中飞舞。
那些光点飘进了门,飘到了灵台上方,和那缕金色的光汇合在一起。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凝聚成了一个影子——
一条狗。黄色的,土狗,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毛很短,很亮,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它站在灵台上,低头看了看那个碗。碗底那三个字——“大黄的”——在发光。
它用鼻子碰了碰碗沿,然后抬起头,看着蓝梦。
尾巴摇了摇。
蓝梦蹲下来,和它平视。
“大黄,”她轻声说,“你爸爸在等你。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在等你。他把你所有的骨头都带走了,一根都没落下。他在那边摆好了等你回去。”
大黄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它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它在笑——狗不会笑,但蓝梦能看出来,它在笑。
它从灵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蓝梦一眼。
“汪。”它叫了一声。很轻,很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然后它转身,跑进了雨里。
蓝梦追到门口,看着大黄的亡魂在雨中奔跑。雨很大,但雨水穿过它的灵体,没有把它打散。它越跑越快,四只爪子踏在水面上,溅起一朵一朵金色的水花。它跑过老街的巷子,跑过工地,跑过那片被挖开的土地,跑向阴阳交界的方向。
在阴阳交界的灰蒙蒙的空地上,孙老头蹲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副用骨头拼成的狗的骨架。他低着头,嘴里念叨着:“大黄……大黄……爸爸在这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汪。”
很轻,很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抬起头。
一条黄色的狗站在他面前,毛很短,很亮,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在身后轻轻地摇着。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很圆,像两颗熟透的板栗。
“大黄……”孙老头的声音碎成了渣,“大黄……你回来了……”
大黄扑进了孙老头的怀里。
孙老头抱住了它。他的手臂穿过了大黄的灵体,但他不在乎。他把脸埋进大黄的毛里,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温度。大黄用脑袋蹭他的下巴,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和从前一模一样。
“大黄,爸爸给你带了骨头。”孙老头松开手,指着地上那副用骨头拼成的狗的骨架,“你看,你所有的骨头都在这里,一根都没少。爸爸给你拼好了,你回来就能用了。”
大黄看了看那副骨架,然后看了看孙老头。
它没有去管那些骨头。它把脑袋搁在孙老头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孙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想用骨头了?你想换个新的?”他摸了摸大黄的头,“行。爸爸给你找个好人家投胎,下辈子不当土狗了,当个金毛,当个拉布拉多,当个有人疼的狗。”
大黄没有睁眼,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孙老头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像抱一个孩子。大黄蜷缩在他怀里,把脑袋埋在他的臂弯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走吧,大黄。”孙老头站起来,抱着大黄,走向灰蒙蒙的深处,“爸爸送你走。”
五
蓝梦站在占卜店门口,雨已经小了。老街的巷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碎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颗星尘——不大,大概有花生米那么大。颜色是泥土的颜色,灰褐色的,但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一粒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正在发芽。
她把星尘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第三百一十三颗。”猫灵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蓝梦低头看猫灵。它蹲在她脚边,浑身湿漉漉的——虽然亡魂不会被雨水打湿,但它刚才为了帮大黄稳定灵体,消耗了太多灵力,灵体变得很脆弱,雨水可以穿透它了。
“你没事吧?”蓝梦蹲下来,把猫灵抱起来,塞进外套里。
“没事。”猫灵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就是有点冷。”
“你是亡魂,你不怕冷。”
“灵力消耗太多的时候就会冷。”
蓝梦把外套拉链拉上,把猫灵裹在里面。猫灵把脑袋从领口伸出来,下巴搁在她的锁骨上。
“这颗星尘的颜色好奇怪。”猫灵看着蓝梦手心里的星尘,“灰褐色的,像泥巴。”
“是泥土的颜色。”蓝梦说,“大黄被埋在土里的时候,泥土渗进了它的骨缝里,渗进了它的灵体里。那些泥土里有它的骨灰,有孙老头工棚旁边的味道,有它等了几个月的记忆。”
“但它里面有光。”猫灵用爪子拨了拨星尘,“你看,里面有东西在发芽。”
蓝梦把星尘凑近眼睛。确实,灰褐色的内部有一点金色的光,很小,像一粒种子,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膨胀。光从种子里渗出来,把灰褐色的外壳照得半透明。
“是孙老头刻的那三个字。”蓝梦轻声说,“‘大黄的’。那三个字刻在碗底,也刻在大黄的灵体里。它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三个字。那三个字是它的种子,在泥土里埋了那么久,没有烂掉,反而发芽了。”
她把星尘放进猫灵的星尘项链里。它嵌在了红色星尘的旁边,灰褐色和红色挨在一起,像一朵在泥土里开放的花。
“还有五十二颗。”蓝梦说。
“嗯。”猫灵把脑袋缩回外套里,“快了。”
蓝梦转身走回店里,把门关上。她把大黄的碗放在书架上,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铁盒子里有王纸扎的饼干渣,有玻璃弹珠,有发卡,有橡皮筋,有一张褪色的奖状。
碗里还有一小撮泥土。泥土里有大黄的骨灰,有孙老头工棚旁边的味道,有它等了几个月的那片土地的重量。
蓝梦没有把泥土倒掉。她把碗放在书架上,让那些泥土留在碗里。
也许有一天,那些泥土里会长出什么东西来。一株草,一朵花,或者一粒光。
谁知道呢。
六
那天晚上,蓝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一片工地——不是那种荒芜的、堆满碎砖的工地,而是一片正在建造的工地。工人们忙碌着,搅拌机在转,塔吊在摆,钢筋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在工地的角落里,有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钉子,在一块碗底刻字。他的旁边蹲着一条黄色的土狗,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老头刻完了,把碗翻过来给狗看。
“大黄,这是你的碗。以后你用它吃饭。”
狗“汪”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老头的手。
老头笑了,摸了摸狗的头。
蓝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笑了。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水洼反射着金色的光。
猫灵还蜷缩在她的外套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它的灵体比昨晚凝实了一些,颜色也恢复了不少。
蓝梦没有叫醒它。她把外套轻轻地搭在椅背上,让猫灵继续睡。
她走到书架前面,看了一眼大黄的碗。碗里的泥土还是湿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水汽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蓝梦凑近看了看。
是一棵芽。
很小,大概只有几毫米长,嫩绿色的,从泥土里探出头来。芽尖上顶着一粒小小的、金色的光,像一颗露珠,又像一粒种子。
蓝梦没有去碰它。她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第三百一十三颗星尘,灰褐色的,像泥土,像孙老头工棚旁边的地面,像大黄被埋了几个月的那片土地。但泥土里面有光,有种子,有一棵正在发芽的芽。
那是大黄的颜色。
是一条黄狗用几个月的等待和一声“汪”,凝结成的颜色。
也是孙老头用一根钉子和三个字,留给它的最后的礼物。
(全文完)
《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 公锦欢 著。本章节 第314章 雨夜的第七个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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