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尖,很细,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铁皮上刮,一下,两下,三下,停几秒,又刮。不是有节奏的,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没什么力气的东西在做一件很费劲的事情,刮几下就要歇一歇。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枕头旁边,也不在窗台上。她摸了摸床的另一边——凉的。猫灵离开有一阵子了。
蓝梦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外间。外间没有开灯,只有水晶球发出微弱的荧光,把整个房间照得蓝幽幽的。猫灵蹲在水晶桌上,面前的水晶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过来看。”猫灵的声音很低,低到蓝梦需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水晶球。
水晶球里倒映的不是占卜店的房间,而是另一个地方——一个很暗的地方,像是地下室或者仓库。地面是水泥的,很脏,上面有干涸的水渍和暗褐色的斑点。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铁笼子,那种廉价的、用铁丝焊的笼子,大概有六七个,摞在一起。
最底下的那个笼子里有东西在动。
蓝梦凑近了一些,看清了——是一只猫。一只橘白色的猫,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琴键。它蜷缩在笼子里,身体占满了整个笼子的空间——不是因为它大,而是因为笼子太小了。它连转身都转不了,只能蜷缩着,把脑袋埋在尾巴里。
它在用爪子刮笼子的铁丝。
一下,两下,三下。指甲刮在铁丝上,发出那种尖细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刮几下,它停下来,喘几口气,然后又刮。
它的爪子上有血。指甲断了几根,露出里面的嫩肉,嫩肉也被铁丝磨破了,血从爪子里渗出来,滴在笼子底部的托盘上。托盘里没有垫子,没有报纸,只有一层薄薄的、发黑的污垢和几粒已经发霉的猫粮。
水晶球的画面转了——不是蓝梦在转,而是水晶球自己在转。画面从笼子移到了笼子旁边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是用马克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招财,公猫,橘白色,2021年生。性格温顺,会用猫砂。因搬家无法带走,现寻找领养。免费。联系电话:138xxxxxxxx。如无人领养,将进行无害化处理。”
蓝梦盯着“无害化处理”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写得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画变细了,墨迹也淡了。但后面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重到纸都被马克笔的笔尖戳破了。
“这是哪?”蓝梦的声音有些紧。
“老街东头,那个地下宠物市场。”猫灵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两年前被查封的那个。但最近又有人在里面做买卖了。”
蓝梦想起来了。两年前,老街东头有一个地下宠物市场,藏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卖猫卖狗,也卖猫粮狗粮和笼子。那个市场的条件很差,猫狗都关在很小的笼子里,有些笼子摞了四五层高,上面的猫狗拉尿直接漏到下面的笼子里。后来有人举报了,市场监管局和动物卫生监督所联合执法,把那个市场查封了。
“查封了怎么又开了?”
“查封的是市场,不是人。”猫灵跳下桌子,走到门口,“那些做买卖的人还在。他们换了个地方,从市场搬到了地下室,继续做。没有人管。”
“那只橘白色的猫——”
“叫招财。”猫灵回头看了蓝梦一眼,“那张纸上写的,招财。两年前被主人丢在那个市场里的。主人说搬家带不走,想找人领养。没人要。主人就走了,把招财留在笼子里,留在那个地下室里。”
蓝梦的手攥紧了。
“它在那里待了两年?”
“两年零三个月。”猫灵推开了门,“它主人走的时候,在笼子里留了一碗水和一袋猫粮。水三天就喝完了,猫粮五天就吃完了。但没有人来。市场被查封了,那个地下室被封了,门上了锁,窗户钉了木板。招财被关在笼子里,关在地下室里,叫了两个月,没有人听见。”
“两个月之后,它不叫了。不是因为它不想叫了,而是因为它叫不出来了。声带破了,嗓子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它用爪子刮铁丝,刮了两年零三个月,刮断了所有的指甲,刮烂了所有的肉垫。”
“它死了。”
猫灵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小片墨渍。
“死了多久了?”蓝梦的声音在发抖。
“一年。”猫灵说,“它在地下室里死了一年。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去找它。它的主人在两年前写了一张‘寻找领养’的纸条,贴在笼子旁边的墙上,然后走了。那张纸条还在。它也在。”
蓝梦抓起外套和口袋里的白水晶,冲出了门。
二
老街东头的那条巷子比蓝梦想象的还要深。
巷子口堆着一排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躺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车轮子没了,只剩下一个车架。巷子两边的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冬天的爬山虎只剩下枯藤,像一张一张干瘪的网,把整面墙都罩住了。
猫灵走在前面,四只爪子无声地踏在水泥地上。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指南针,直直地指向巷子的最深处。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很大,大概有两米高,上面刷着一层暗红色的漆,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有几处已经锈穿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也是锈的,钥匙孔里塞着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
“就是这里。”猫灵蹲在门口,鼻子贴着门缝嗅了嗅,“里面。招财在里面。”
蓝梦伸手推了推铁门。门很重,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她绕着铁门转了一圈,发现门旁边有一扇小窗户,窗户被木板钉死了,木板上刷着一层黑漆,黑漆也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已经朽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
她抠了几块朽木下来,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她把眼睛凑到洞口往里看。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骨头腐烂之后又风干了的味道。不刺鼻,但很浓,浓到像是在鼻腔里糊了一层粉。
蓝梦从口袋里掏出白水晶,把水晶举到洞口。白水晶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照进黑暗里,像一根细细的手指,在黑暗中慢慢地摸索。
她看见了。
地下室不大,大概有二十平方米,地面是水泥的,墙面也是水泥的,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的混凝土。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铁笼子,摞了三层,大概有十几个。大部分笼子是空的,但有几个笼子里有东西——不是活的猫狗,而是骨架。很小的骨架,蜷缩在笼子里,姿势和招财一模一样,脑袋埋在尾巴里,身体占满了整个笼子的空间。
最底层的那个笼子里,有一具比较完整的骨架。橘白色的毛还没有完全腐烂,贴在骨头上,像一层发霉的毯子。骨架的爪子搭在笼子的铁丝上,指甲嵌进了铁丝的缝隙里。
那是招财。
蓝梦把手从洞口缩回来,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愤怒。
“那些笼子里的骨架——”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都是被丢在这里的。”猫灵的声音从她脚边传来,冷得像冰碴子,“那个市场被查封之前,有一些猫狗没有被带走。主人把它们留在笼子里,留在市场里,以为会有人来领养。没有人来。市场被封了,门被锁了,窗户被钉了。它们被关在里面,关到死。”
“有多少?”
“不知道。可能十几个,可能二十几个。”猫灵蹲在门口,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些笼子里面的骨架已经碎了,看不出来是什么了。但招财的骨架比较完整,因为它死得最晚。”
“最晚?”
“嗯。它被丢在这里的时候,其他的猫狗已经死了。它是在那些尸体旁边活下来的——如果那也算活的话。”
蓝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把门打开。”她说。
“怎么开?锁是锈的,钥匙早就不在了。”
蓝梦看了看那把大铁锁,又看了看旁边的窗户。她走过去,用手掰窗户上的木板。木板朽得很厉害,掰了几块就断了下来。她把整块木板拆下来,露出整扇窗户。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框窗,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一个空框。蓝梦翻过窗台,跳进了地下室里。
脚落地的瞬间,她踩到了一层厚厚的灰。灰扬起来,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月光里飞舞。地下室里很冷,比外面冷得多,不是气温的冷,而是一种阴气很重的、渗透进骨头缝里的冷。
蓝梦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她看见了那些笼子,看见了笼子里的骨架。有些骨架已经散了,骨头散落在笼子底部,被灰尘覆盖着。有些骨架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头骨歪在一边,下颌骨张着,像是在叫。
她走到最底层的那个笼子前面,蹲下来。
招财的骨架比手机光柱照到的还要清晰。它的头骨很小,大概只有鸡蛋那么大,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望着笼子的上方。它的前爪搭在笼子的铁丝上,爪骨嵌在铁丝的缝隙里,卡得很紧,像是死的时候还在抓着那根铁丝。
它的脊椎骨弯成一个大大的c形——笼子太小了,它连伸直身体的空间都没有。两年的时间,它一直蜷缩在这个c形里,直到骨头都长成了c形。
蓝梦的眼泪滴在笼子的铁丝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招财,”她轻声说,“我来了。我来带你走了。”
她伸手去开笼子的门。门是用铁丝拧死的,拧了好几圈,铁丝已经锈死了,拧不动。她从包里掏出小铲子,用铲子柄撬铁丝。撬了几下,铁丝断了,笼子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把招财的骨架从笼子里捧出来。骨架很轻,轻得像一把枯叶,有些骨头在她手里散开了,碎成了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能捡到的骨头都捡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其他的笼子。
三
蓝梦在地下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她把每一个笼子都打开了,把每一具骨架都取了出来。有些笼子的门锈死了,她用铲子撬,用石头砸,砸到手都破了皮。有些骨架碎得太厉害,她用刷子一点一点地把骨粉从笼子底部扫出来,装进袋子里。
一共是二十三个笼子。十三个有骨架,十个是空的。十三个骨架里,有七个是猫的,三个是狗的,还有三个太小了,碎得太厉害了,分不清是什么。
她把所有的骨头都装在袋子里,一共装了七个塑料袋。她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跪在那些袋子前面,磕了一个头。
不是为了那些猫狗,而是为了那些猫狗受过的苦。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替它们原谅任何人,但她可以替它们记住。
猫灵从窗户跳进来,蹲在她旁边。
“外面天快亮了。”猫灵说,“你在这里待了三个多小时了。”
“我知道。”蓝梦站起来,膝盖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这些骨头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带它们回去,火化,安葬。”
“十三个。你打算怎么安葬?”
蓝梦想了想。
“在老街后面的空地上,挖一个坑,把它们埋在一起。它们活着的时候被关在笼子里,关在不同的笼子里,不能见面,不能说话。死了之后,应该在一起。”
猫灵点了点头。
蓝梦把七个塑料袋拎起来,翻窗出去。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红色的光。她把塑料袋放在电动车后座上,用绳子捆好,然后骑车回了占卜店。
那天上午,她没有开店。她在老街后面的空地上挖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坑,把十三个塑料袋里的骨头并排放在坑里。她没有把它们分开——它们已经分开太久了,在那些笼子里,一个笼子和另一个笼子之间只有一堵铁丝网的距离,但那一堵铁丝网,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她把土填回去,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石头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二十三个笼子,十三个孩子。没有人来救你们。但有人记得你们。”
她跪在石头前面,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骑着电动车回了占卜店。
四
那天晚上,蓝梦没有睡觉。
她坐在灵台前面,把招财的骨架碎片放在白水晶旁边。碎片很小,小到需要用镊子才能夹起来。她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摆在白水晶周围,摆成一个蜷缩的姿势——头骨在中间,脊椎骨弯成c形,爪骨搭在前面。
猫灵蹲在灵台另一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从它的爪子里渗出来,笼罩着那些碎片。
“招财,”蓝梦轻声说,“你在吗?”
白水晶亮了。不是那种稳定的荧光,而是一种忽明忽暗的、像呼吸一样的光。光一闪一闪的,很慢,很弱,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
它在。
“招财,你还记得你主人的名字吗?”
光闪了一下。闪得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光灭了。灭了好久,久到蓝梦以为它不在了。然后光又亮了,亮得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
猫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轻。
“它不记得了。”猫灵说,“它在那个地下室里待了两年,死了之后又待了一年。三年的黑暗,三年的饥饿,三年的孤独。它的灵体碎得比骨头还厉害。它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主人的名字,不记得主人的脸,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它只记得一样东西。”
“什么?”
“笼子。”猫灵的声音在发抖,“它只记得笼子。铁的,很小的,转不了身的笼子。它记得铁丝刮在爪子上的感觉,记得饥饿,记得口渴,记得黑暗。它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些。”
蓝梦的眼泪滴在白水晶上,水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招财,”她的声音碎得像破布,“你不用记得那些了。你不用记得笼子,不用记得饥饿,不用记得黑暗。你出来了。你在外面。笼子的门开了。”
白水晶的光闪了一下。闪得很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蓝梦闭上眼睛,把白水晶握在手心里。她的意识沉进了白水晶里,沉进了招财的灵体碎片里。
她“看见”了招财的记忆。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碎片——很小很小的碎片,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一个小小的画面。
第一片碎片:阳光。
很亮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木地板是暖色的,上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一只很小的橘白色的猫崽趴在阳光里,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肚皮贴着地板,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一个声音从画面外面传进来,很年轻,很温柔:“招财,过来,吃饭了。”
小猫崽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第二片碎片:一只手。
一只很大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在摸一只猫的头,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声,像一台小发动机。
第三片碎片: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里装着几件衣服和一个猫窝。一个人站在箱子旁边,背对着画面,看不见脸。他把猫放进箱子里,猫探出头来,叫了一声。那个人没有回头。他把箱子盖上了。
第四片碎片:黑暗。
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猫在叫,叫了很多声,没有人回应。
第五片碎片:铁丝。
很细的铁丝,银灰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一只爪子搭在铁丝上,指甲刮过铁丝,发出尖细的声音。爪子上有血,血顺着铁丝往下淌,滴在下面的托盘里。
第六片碎片:一个碗。
一个塑料碗,很浅,碗底有几粒发霉的猫粮。猫的鼻子凑到碗边,闻了闻,没有吃。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吞不下去。
第七片碎片:一扇门。
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很细,很白,像一根线。猫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它想走过去,但动不了。笼子太小了,它连头都转不过去。它只能看着那道光,看着它变亮,变暗,变亮,变暗。亮了无数次,暗了无数次。
然后那道光灭了。
再也没有亮过。
蓝梦从记忆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灵台上,脸上全是泪,手心里全是汗。白水晶的表面结了厚厚一层白霜,冷得像冰块。
猫灵蹲在她旁边,梅花契约印的光芒已经暗了很多,但还在亮着。
“你还好吗?”猫灵的声音有些虚弱。
“我没事。”蓝梦擦了擦脸,“招财呢?”
“还在。但它的灵体太弱了,撑不了多久了。”
蓝梦低头看白水晶。里面的光还在闪,但闪得很慢,很弱,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
“招财,”她轻声说,“你记得阳光吗?”
光闪了一下。
“你记得木地板吗?暖色的,有纹路的。你趴在上面,肚皮贴着地板,阳光照在你身上,暖暖的。”
光闪了两下。闪得快了一些。
“你记得那只手吗?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它摸你的头,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下一下的。你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声。”
光开始变亮。从微弱的、快要熄灭的亮,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温暖的亮。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招财,那个人把你放在纸箱子里,盖上了盖子。他没有回头。他走了。但你不用记得这些。你只需要记得阳光,记得木地板,记得那只手。其他的,都忘了。”
白水晶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整个占卜店都像是在燃烧。在光芒的中心,一个影子在成形——先是四只爪子,然后是身体,然后是尾巴,最后是头。
一只橘白色的猫,站在白水晶的上方。它不大,中等体型,毛很短,很亮,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它的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它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很大,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它站在光里,低头看着蓝梦。
尾巴摇了一下。
蓝梦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它,眼泪无声地流着。
“招财,”她轻声说,“你走吧。前面有光。很亮的光,比这里的还亮。你沿着光走,别回头。前面有人等你。”
招财歪了歪头,看着她。它不明白“有人等你”是什么意思。它不记得那个人了。但它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温暖的、像阳光照在肚皮上的感觉。
它从光里跳下来,落在蓝梦面前,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它的灵体穿过她的手,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温度——不是凉,而是暖。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猫毛的温度。
然后它转过身,走向门口。
门开了。门外不是老街,而是一片光。很亮的光,金白色的,像夏天的正午。光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是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阳光照在上面,草叶是绿色的,亮晶晶的。
草地上蹲着一个人。
很远,看不清脸。但蓝梦能看见那个人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伸出来,朝着招财的方向。
招财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手。
它不记得那只手了。但它记得那种感觉——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节奏。它记得那种时候自己发出的呼噜声,很大声,像一台小发动机。
它跑了起来。
四只爪子踏在光里,每一步都踩出一朵金色的梅花印。它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道橘白色的闪电,尾巴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
它跑进了那片光里,扑进了那只手里。
那只手接住了它。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下,两下,三下。
招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声,很大声。
整片草地都在震动。
五
光散了。
门关上了。占卜店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水晶球发着微弱的荧光,灵台上摆着白水晶和招财的骨架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骨粉。
蓝梦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梅花契约印的光芒已经熄灭了。它的灵体很淡,淡得像一层雾气,但它没有离开。
“蓝梦。”
“嗯。”
“你看。”
蓝梦抬起头,看猫灵的脖子。星尘项链上,多了一颗新的星尘。
很小,大概只有绿豆那么大。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小。但它的颜色很特别——是橘白色的,像招财的毛色。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只小猫崽在阳光里翻肚皮,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蓝梦伸手摸了摸那颗星尘。很小,很轻,但很暖。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猫毛的温度。
“好小。”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嗯。”猫灵的声音也很轻,“是最小的一颗。”
“为什么这么小?招财等了三年,受了那么多苦——”
“因为它不记得那些了。”猫灵打断了她,“你告诉它的——只记得阳光,记得木地板,记得那只手。其他的,都忘了。它听了你的话。它真的忘了。它走的时候,只带走了那些好的记忆。那些坏的,它都留在这里了。”
猫灵用爪子指了指灵台上招财的骨架碎片。
“留在这些骨头里了。它走的时候,把所有的苦都放下了。所以这颗星尘很小——因为它里面装的不是苦,是甜。三年黑暗,只换来这么一点点甜。但它把这一点点甜带走了,带到了那个有阳光、有木地板、有大手摸头的地方。”
蓝梦把橘白色的星尘放进星尘项链里。它嵌在了灰褐色星尘的旁边,很小,很不起眼,但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第三百一十四颗。”蓝梦说。
“嗯。”猫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体晃了一下——它的灵力消耗太大了,站不太稳,“还有五十一个。”
蓝梦把猫灵抱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猫灵蜷缩在口袋里,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了眼睛。
“蓝梦。”
“嗯。”
“那个地下室里还有十个空笼子。那些笼子里曾经关过猫狗吗?”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
“关过。”她说,“那些笼子底部的托盘里有毛。猫毛和狗毛。有些笼子的铁丝上有爪印。它们被关过,然后被带走了。不知道是被领养了,还是被卖了,还是被处理了。”
“处理了?”
“‘无害化处理’。那张纸上写的。”蓝梦的声音冷得像冰,“意思是,如果没有人领养,就把它弄死。弄死之后,骨头可以卖给做骨粉的厂,毛可以卖给做填充物的厂,肉可以卖给做饲料的厂。什么都不浪费。”
猫灵没有说话。它把脸埋进了蓝梦的口袋里。
蓝梦关了灯,抱着口袋里的猫灵,躺在床上。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新的一天要来了。但她不想面对新的一天。她只想闭着眼睛,听着猫灵在口袋里发出的很轻的呼噜声。
在呼噜声里,她仿佛听见了另一个呼噜声——很大声,很大声,像一台小发动机。那是招财的呼噜声。它在草地上,在阳光里,在那只大手的抚摸下,发出了它这辈子最大声的呼噜。
整片草地都在震动。
蓝梦在梦里笑了。
六
第二天,蓝梦去了老街东头的那条巷子。
她没有进地下室——那些骨架已经取出来了,那些笼子还留在那里,但已经不重要了。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扇暗红色的铁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用胶水贴在铁门上。
纸上写着:
“我是蓝梦,老街西头占卜店的通灵师。这间地下室里曾经关过十三个猫狗,它们被关在笼子里,饿死、渴死、孤独死。它们的骨架已经被我取走安葬了。如果你曾经在这里丢过猫或狗,请来找我。如果你认识在这里丢过猫或狗的人,请转告他们。它们的名字叫:招财、咪咪、小黑、大黄、花花、小白、胖胖、来福、旺财、球球、妞妞、毛毛、豆豆。”
十三个名字。有些是从笼子旁边的纸条上找到的,有些是蓝梦根据骨架的特征自己取的。招财的名字是真的,其他的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它们应该有名字。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狗,都应该有一个名字。即使没有人记得它们叫什么,至少有人给它们起过名字。
她贴完纸条,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铁门上的纸条在风中微微飘动,阳光照在上面,字迹很清楚。
她希望有人会来看那张纸条。她希望那些丢掉猫狗的人,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心里会疼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回到占卜店,蓝梦把招财的骨架碎片从灵台上收起来,装进一个小铁盒里。她把铁盒放在书架上,和大黄的碗、王纸扎的饼干渣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架上的那些东西,发了很久的呆。
猫灵从口袋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
“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空笼子。”蓝梦说,“十个空笼子。那些笼子里曾经关过猫狗。它们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想找到它们?”
“找不到的。”蓝梦摇了摇头,“它们可能已经被领养了,可能已经被卖了,可能已经被处理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猫灵从口袋里跳出来,落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看她。
“你做了你能做的。”猫灵说,“你把招财的骨头取出来了,你把它送走了,你给它起了名字,你在铁门上贴了纸条。你做了你能做的。”
“够了吗?”
“够了。”猫灵的尾巴翘了起来,“对招财来说,够了。它不记得那些苦了。它只记得阳光、木地板和那只手。你把那些苦从它的灵体里取出来了,放在那些骨头里了。它走的时候是轻的,不是重的。”
蓝梦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灵。它的灵体还是很淡,颜色还是灰蒙蒙的,灵力还没有恢复。但它的眼睛很亮,绿莹莹的,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和招财的眼睛一样。
“猫灵。”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转世成人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猫灵愣了一下,耳朵竖了起来。
“没想过。”
“想想。”
猫灵想了想,想了很久。
“可能会变成一个很无聊的人。”它说,“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交房租。没有灵力,不会通灵,看不见亡魂。就是一个普通人。”
“那你会记得我吗?”
猫灵又愣了一下。
“不会。”它的声音很低,“转世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你,不记得星尘,不记得这些故事。”
蓝梦沉默了很久。
“那也挺好的。”她终于说,“不记得就不用背负了。那些猫狗的故事,那些人的故事,那些善与恶、苦与甜、黑暗与光明的故事——你都不用记得了。你就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吃着普通的饭。偶尔看见一只流浪猫,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觉得它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就够了。”
猫灵没有说话。它把脑袋搁在蓝梦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呼噜声从它的喉咙里传出来,很轻,很柔,像一台小发动机在慢速运转。
蓝梦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尾巴根,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手上,照在猫灵的毛上,照在书架上的那些小物件上。大黄的碗、王纸扎的饼干渣、招财的铁盒、红袖的花衣服、黑子的骨头——都在阳光里静静地发着光。
那些光很微弱,但很暖。
第三百一十四颗星尘,橘白色的,很小,像一粒米,像一只小猫崽在阳光里翻肚皮时露出的那一点点肚皮上的白毛。那是招财的颜色。是一只橘白色的猫用三年的黑暗和一声呼噜,凝结成的颜色。
也是它唯一带走的颜色。
(全文完)
《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 公锦欢 著。本章节 第315章 铁笼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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