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夜:
蓝梦见过的怪事不算少,从被塞进垃圾桶的白猫到在桥上磨刀的老太太,从用命续寿的老狗到困在书里二十年的猫灵。但她从没见过一条狗自己来占卜店敲门,而且敲的不是门,是门上的对联。
凌晨一点,有人敲她占卜店门上贴的那张“生意兴隆”的红纸。不是敲木头门的咚咚声,是指甲刮红纸的嗤嗤声,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在反复刮一张中奖彩票的涂层。
蓝梦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滩在《梅花易数》的封面上。猫灵蹲在她脑袋旁边,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扫她的脸,像赶苍蝇一样。
“起来起来,有生意。”猫灵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这种兴奋蓝梦只见过两次,一次是马光头的烧烤摊新出了烤羊排,一次是隔壁街的超市沙丁鱼罐头打五折。
蓝梦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印着《梅花易数》四个字的反字,像被人盖了个章。她抹了一把口水,看向门口——门上那条缝里,塞进来一张嘴。
不是一张人的嘴,是一条狗的嘴。一条黄白色的土狗,嘴巴又长又宽,嘴唇微微翻着,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它的嘴从门缝里塞进来大概五六厘米,嘴唇贴着红纸,正在用牙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纸面。刮到“兴”字的那一捺,纸被刮破了一个小洞,狗舌头从洞里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又把舌头缩回去了。
蓝梦和狗嘴唇对视了三秒钟,狗嘴唇弯了一下,像在笑。
“这门缝最多三厘米宽。”蓝梦转头看着猫灵,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它怎么把嘴塞进来的?”
猫灵蹲在柜台上,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后面的痒:“它不是把嘴塞进来的,它是把灵体挤进来的。这条狗不是活狗,是灵体。它的灵体已经薄到能穿过任何缝隙了,你想想它得有多虚弱。”
蓝梦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门外的路灯下,蹲着一条黄白色的土狗。它的体型不小,肩高大概到蓝梦的膝盖,骨架很大,但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条纹毛衣。它的毛色本来应该是黄白相间的,但黄的地方发灰,白的地方发黑,像一件被人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颜色全搅在一起了。
最奇怪的是它的嘴。它的嘴角在微微上翘,不是那种狗张嘴喘气的样子,是真正的、像人一样的微笑。嘴角两边的肌肉向上提,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看起来像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在跟你打招呼。
一条会笑的狗。
蓝梦蹲下来,和它平视。狗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细细的血丝。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问“你吃了吗”一样的淡然。
“你来找我干什么?”蓝梦问。
狗不会说话。但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蓝梦的手腕。蓝梦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然后她的手腕上那圈银白色的纹路亮了一下。不是刺眼的光,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线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手指,从手指蔓延到狗的脸上,然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间很小的出租屋,大概十来个平方。水泥地面,白灰墙,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屋子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年龄。他的皮肤是灰黄色的,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牛皮纸,皱褶里全是岁月抠不掉的污渍。老人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
床边蹲着一条狗,就是眼前这条黄白色的土狗。它没有蹲在地上,而是蹲在床沿上,前腿撑着床单,后腿蹲在老人的枕头旁边,整个身体像一个拱桥一样架在老人的身上。它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那种耀眼的灵力光芒,而是一种很暗淡的、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一样的黄白色光芒。光芒从它的身体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落在老人的身上,每落一点,狗的光就暗一分。
画面在这里断了。蓝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但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它在用自己的灵体给那个老人续命。”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店里走了出来,蹲在蓝梦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条黄白狗,“不是像之前那只老狗那样用命续命,它是在用灵体修补老人的魂魄。老人的魂魄已经散了,像一堵快塌的墙,它在用自己的身体当水泥,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裂缝填上。”
蓝梦用手背擦了擦脸,声音有点哑:“那它自己呢?”
猫灵的尾巴慢慢地摆了一下:“它把自己填进去,等老人的魂魄完全修复了,它就彻底消失了。不是死,不是转世,是消失。连灰都不剩。”
黄白狗还蹲在路灯下面,嘴角还是微微上翘的,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蓝梦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突然发现那个笑容不是天然的——狗的两边嘴角有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刀割开过,然后又缝合了,但缝合的时候故意把嘴角往上提了一截,让这条狗永远保持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蓝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的嘴是怎么回事?”她问。
黄白狗的笑容没有变,但它的眼神变了。那种平静的、淡然的眼神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心虚,像一个被拆穿了谎言的孩子。
画面又来了。这次的画面不是从狗身上传过来的,而是从蓝梦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里自己涌出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部快进的电影。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条黄白色的小狗,大概三四个月大,被按在地上,浑身在发抖。男人一只手掐住小狗的嘴,另一只手拿着剪刀,把剪刀的一个刃塞进了小狗的嘴角,然后用力一剪。
血溅了出来。
小狗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铁钉刮玻璃一样的惨叫,四条腿在地上疯狂地刨,刨出了四道深深的血痕。但男人没有停手,他把剪刀换到另一边嘴角,又剪了一刀。
两边的嘴角都被剪开了,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和白色的筋膜。血从伤口里往外涌,糊了小狗一脸。男人把剪刀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和一截黑线,开始缝合。他的手法很熟练,像缝过很多次一样,一针一针地把翻开的皮肉缝上去,但不是缝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故意往上提了半厘米,把嘴角提成了一个上翘的弧度。
缝合完之后,男人站起来,用脚踢了踢小狗的肚子。小狗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泡,但它不敢叫了。它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四肢紧紧并拢,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像一个被人踩了一脚的毛绒玩具。
男人低头看着它,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两排烟渍斑斑的牙齿,嘴角咧到了耳根,和地板上那条被缝成了微笑脸的小狗,形成了一幅让人毛骨悚然的对照图。
“笑。”男人说,“你他妈给我笑。”
画面碎了。
蓝梦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卷帘门上,发出一声巨响。她的胃在翻江倒海,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猫灵跳到她肩膀上,用爪子拍她的后背。“你看到了什么?”猫灵的声音很急。
蓝梦说不出话来。她蹲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那条还蹲在路灯下面的黄白狗。
狗还在笑。
那条被剪刀剪开、被黑线缝合、被人为提拉成上翘弧度的嘴角,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但它的眼睛没有在笑。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它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它使劲地睁着眼睛,不让眼皮合拢,因为一合拢眼泪就会掉下来,它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它在哭。
“那个人是谁?”蓝梦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黄白狗低下头,用鼻子在地上拱了拱,拱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破旧的狗牌,圆形的,铝制的,表面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狗牌的一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蓝梦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康乐宠物乐园”。另一面刻着一个日期和一个编号,日期是十五年前的,编号是“037”。
猫灵看到那个狗牌的时候,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子。
“康乐宠物乐园。”猫灵的声音变得很沉很沉,“我知道这个地方。十五年前,柳巷往南走三公里的地方,有一个私人开办的宠物乐园。名义上是寄养、训练、美容,实际上背地里做的是斗狗的生意。他们把收来的流浪狗训练成斗犬,互相咬,咬赢了的有饭吃,咬输了的被扔进绞肉机做成狗粮,喂下一批斗犬。”
“这个编号037,是那只被做成微笑脸的狗。”猫灵的目光落在那条黄白狗的脸上,“它不是流浪狗,它是那个宠物乐园里最惨的一只。因为它不会打架,不管怎么训练都不会咬别的狗。训练师打它、饿它、用电击项圈电它,它就是不肯张嘴咬。”
蓝梦的手在发抖。
“所以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可能就是这个宠物乐园的老板——想了个办法。”猫灵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狗的嘴角剪开,缝成了一个永远微笑的表情。这样就算它不咬,看起来也像是在笑,顾客来看斗狗的时候,会觉得这条狗很‘开心’,很‘享受’。”
蓝梦的胃又翻了一下。她弯下腰,这次真的吐了出来,吐出来的除了酸水什么都没有,因为她今天一天就喝了一杯豆浆。猫灵没有说她恶心,没有翻白眼,只是安静地蹲在她旁边,用尾巴扫着她的后背。
黄白狗还蹲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就那么安静地蹲着,嘴角上翘,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那张被缝成笑脸的脸往下淌。那画面诡异极了——一张在笑的脸上,流着泪。笑和哭同时出现在一张狗脸上,蓝梦这辈子见过无数怪事,但这一幕是她见过的最让人心碎的画面。
蓝梦吐完了,用袖子擦嘴,站起来,走到黄白狗面前。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摸了摸狗的头。狗的头顶上有好几道疤痕,藏在毛下面,不摸根本感觉不到。那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击打留下的痕迹,骨头上全是凹陷,像月球表面。
“那个宠物乐园后来怎么样了?”蓝梦问。
猫灵跳到她肩膀上,尾巴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十五年前被人举报了,老板抓了,判了三年。乐园被封了,里面的狗全被送到了收容所。大部分被人领养了,少部分没人要的就一直养在收容所里,直到老死。但这条狗——037号——在收容所里只待了不到一年就被人领养了。”
“被谁领养了?”
猫灵没有回答。它从蓝梦肩膀上跳下来,走到黄白狗面前,蹲下来,和它面对面。两只猫——一只银白色的虎纹猫灵,一只黄白色的微笑了三十七号的狗灵——在凌晨的路灯下对视了五秒钟。
然后猫灵问了一个让蓝梦当场石化的问题:“老刘,你还认得我吗?”
黄白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它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了猫灵的身影。然后它的嘴张开了,不是像之前那样含混不清地发出人话,而是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你......你是......那只......黑猫?”
蓝梦张大了嘴,看看狗,又看看猫灵,嘴张着合不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猫灵点了点头,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蓝梦认识猫灵这么久,第一次在它眼睛里看到那种光——不是狡黠,不是欠揍,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很重很重的、压得它整只猫都在往下沉的东西。
“十五年前。”猫灵的声音很慢,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康乐宠物乐园被查封的那天晚上,有人一把火烧了那个地方。火是从老板的办公室烧起来的,烧了整整一夜,把所有的笼子、所有的绞肉机、所有的电击项圈全部烧成了灰。火灭之后,消防队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具猫的尸体。一只黑猫,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
蓝梦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只黑猫不是被烧死的,是被人打死之后扔进火里的。”猫灵的声音开始发抖,“打它的人是那个宠物乐园的老板。那只黑猫在那个地方流浪,不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从墙洞里钻进去找吃的。老板抓到了它,用铁锹拍了它三下,第一下打断了它的脊椎,第二下拍碎了它的头骨,第三下把它铲进了烧垃圾的铁桶里。”
“那只黑猫在铁桶里没有死。它趴在垃圾上面,闻着桶底正在燃烧的垃圾散发出来的焦臭味,听着桶外那个男人用剪刀剪开另一条狗嘴角的声音。它想动,但脊椎断了,动不了。想叫,但头骨碎了,叫不出来。它就那么趴在铁桶里,看着桶上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变成了黑色。”
“那就是我。”
蓝梦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猫灵没有看她,它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条黄白狗,看着那张被缝成微笑的脸。它伸出爪子,碰了碰黄白狗嘴角那道已经发黑了的疤痕,爪子碰到疤痕的时候,疤痕亮了一下,发出暗红色的光。
“老刘,你是037号,康乐宠物乐园里唯一一条不会打架的狗。你被剪嘴角的那天晚上,我在铁桶里听到了你的叫声。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的惨叫,是你被缝完嘴角之后,那个男人用脚踢你的时候,你发出的那种含混的、闷在喉咙里的呜呜声。那个声音我记了十五年。”
黄白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它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嘴角的疤痕扯着它的皮肉,让它每一个表情都像是在笑,即使它在哭,即使它在痛,即使它的灵魂已经快要散尽了,它还是在笑。
蓝梦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想说点什么,比如“那个畜生后来怎么样了”,比如“你有没有想过报仇”,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一声压抑的、像受伤动物一样的呜咽。
猫灵转过身,走到蓝梦面前,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蓝梦把手从脸上拿开,看到猫灵的表情——那是她第一次在猫灵脸上看到的、近乎温柔的表情。
“别哭了。”猫灵说,“我找了你这么久,不是为了看你哭。”
蓝梦愣了一下:“你找我?”
猫灵没有回答。它转过身,重新面对黄白狗。
“老刘,你刚才用灵体给那个老人续命。那个老人是谁?”
黄白狗的嘴张了张,发出沙哑的声音:“是......是领养我的人。十五年前,收容所里没有人要我,他们嫌我的脸......太吓人。一个老太太......她把我领走了,她不嫌我。她给我取名......叫笑笑。”
笑笑。一个嘴角被剪开缝合永远在笑的狗,叫笑笑。蓝梦听到这个名字,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养了你多久?”猫灵问。
“十五年。”黄白狗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越说越熟练了,“她......她去年查出了......癌症。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她用全部的积蓄......给我买了......一年的狗粮。她说她走了以后......没人喂我了,让我......省着吃。”
“她自己呢?她吃什么?”
黄白狗没有回答。但蓝梦不需要回答了。她想起刚才画面里那间出租屋,水泥地面,白灰墙,墙角的纸箱,床上的老人瘦得像一张纸。她的全部积蓄买了够一条狗吃一年的狗粮,那她吃什么?她大概就没打算活到吃完那些狗粮的那一天。
“她走了吗?”猫灵问。
黄白狗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今天......天黑的时候。”黄白狗的声音终于碎了,“她走的时候......我趴在她胸口上,她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她的手指还搭在我的......耳朵上,凉的。”
蓝梦猛地站了起来,她的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从悲伤变成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一块被火烧过之后淬了水的铁。
“你的灵体还够撑多久?”她问。
黄白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前腿:“可能......到天亮。”
“够了。”蓝梦蹲下来,把手按在黄白狗的额头上,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亮了,从她的手腕蔓延到狗的头骨上,又从狗的头骨蔓延到它的全身。狗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暗淡的黄白色,而是一种明亮的、像火焰一样的橘红色。
“你在干什么?”猫灵的声音炸了,“你用你自己的灵力在补它的灵体?你的白水晶碎了之后灵力本来就不稳定,你这样会——”
“闭嘴。”蓝梦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到猫灵的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橘红色的光芒从蓝梦的手腕涌向黄白狗的身体,像一条决堤的河流,把最后的水全部注进了一片干裂的土地。黄白狗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实体,它的毛色也从发灰发黑的黄白色变成了一种明亮的、温暖的、像刚烤好的面包一样的金黄色。
它嘴角的那道黑色疤痕,在橘红色的光芒中,开始松动。不是愈合,是松动,像一根扎在肉里太久的刺终于被周围的肌肉排挤了出来。疤痕从皮肉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冒,每冒出一截,狗的身体就抖一下。
蓝梦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灰白色。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灵力透支的生理反应,像一个人连续跑了十公里之后的那种抖。
猫灵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尾巴甩得像电风扇,但它不敢打断蓝梦。它知道一旦打断,灵力反噬会把蓝梦的心脏当场烧穿。
黄白狗嘴角的疤痕终于全部冒了出来。不是像刺一样的一根,而是像一条蜈蚣一样的长长一条,黑色的、干枯的、带着倒刺的疤痕组织,从它的嘴角垂下来,在空气中晃了两下,然后碎成了灰,被夜风吹散了。
狗的嘴角终于放下来了。
不是耷拉下来,是自然地、放松地、像一条正常的狗该有的样子。它终于可以不用笑了。十五年了,它被缝起来的嘴角终于放下来了。
蓝梦收回了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手腕上的银白色纹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个快要坏掉的灯泡。
猫灵窜到她身边,把脑袋拱进她怀里,用身体拼命地蹭她。蓝梦低头看了看猫灵,笑了。那个笑容比黄白狗被缝出来的笑容好看一万倍。
“行了,别蹭了,痒。”她推开猫灵的头,但猫灵又拱了回来,反复好几次,最后蓝梦放弃了,任由猫灵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黄白狗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掉的黑色疤痕灰烬。它的嘴角终于恢复了正常,不再是被迫地、痛苦地上翘了。但它没有笑,也没有哭。它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笑笑。”蓝梦叫了它的名字。
黄白狗抬起头。
“你续命的那个老人,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周玉兰。”黄白狗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快要消散的灵体,“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人类。”
蓝梦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黄白狗面前,伸出手。黄白狗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慢慢地、像一个做了很久决定的人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样,把额头靠在了蓝梦的手心里。
蓝梦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用通灵术,没有用灵力,没有用任何法术。她只是把手放在狗的头骨上,用掌心感受它的温度。狗的头骨上那些被击打留下的凹陷,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张地图,每一道沟壑都在诉说一个十五年前的故事。一个不会打架的狗被剪开了嘴角,一只流浪的黑猫被拍碎头骨扔进了铁桶,一个老太太用全部的积蓄买了够狗吃一年的狗粮,然后在她走的那天晚上,狗把自己的灵体全部填进了她破碎的魂魄里,让她走得安心。
“笑笑。”蓝梦睁开眼睛,看着那条黄白狗,“你想去见她吗?”
黄白狗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用自己的灵体修复了她的魂魄,她现在应该还在去轮回的路上。如果你现在去追,应该还能追上。”
黄白狗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蓝梦注入的那种橘红色,而是一种它自己的、独特的、像麦田一样的金黄色。它低下头,对着蓝梦的脚边深深地鞠了一躬——和之前那些猫灵做过的一模一样的姿势,前腿并拢,额头贴地,整条狗趴在地上,像一座被压弯了的桥。
蓝梦蹲下来,用手托起它的头。
“别拜了。”她说,“去吧,别让她等太久了。”
黄白狗站起来,转过身,朝着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它的步伐不再蹒跚,不再犹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实,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发光的梅花形脚印。那些脚印在它身后排列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占卜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延伸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走到街道拐角的时候,它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又看了猫灵一眼。
它看着猫灵,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泪水终于流了下来。但这次它不是被迫地笑,它是真的在笑。一个自然的、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出现在一条十五年来第一次放下嘴角的狗脸上。
“小黑。”它叫了猫灵一声,“谢谢你......没有怪我。”
猫灵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条黄白狗在月光下越来越远的身影。它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它尾巴上的毛全炸开了,一根一根竖着,像一把用久了的扫帚。
“怪我什么?”猫灵的声音闷闷的,“怪你被剪了嘴角之后叫了一声?怪你叫的那一声让铁桶里那只快死的黑猫听到了?怪那只黑猫在死之前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后一个声音是一条不会打架的狗的哭声?”
猫灵的声音终于碎了。
“老刘,那天晚上在康乐宠物乐园,所有会叫的狗都在叫。叫得最大声的是那些最会打架的狗,它们是被人训练成那样的,它们的叫声里全是恐惧和愤怒。但你的叫声不一样。你的叫声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疼。你是唯一一条不是因为怕才叫的狗,你是真的疼。”
“我听到了你的叫声,我在铁桶里想——这条狗跟我一样疼。我不是一个人疼的。”
黄白狗站在街道拐角,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金黄色的毛照得像一片麦田。它看着猫灵,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
它走的那一瞬间,街道拐角的那盏路灯突然亮了。那盏灯已经坏了三个月了,物业换了好几次灯泡都不亮,电工说是线路的问题,一直没修。但现在它突然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整条街都像白昼一样。亮了三秒钟,然后灭了,然后彻底暗了。
路灯下什么都没有。
但蓝梦在那三秒钟的亮光里,看到了两个身影。一个是一条黄白色的狗,嘴角是放松的,尾巴高高翘起,在月光下跑得像一阵风。另一个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站在路的尽头,弯着腰,伸着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跑进她的怀里。
三秒钟太短了,短到蓝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但她的眼泪告诉她,她看到了。
猫灵蹲在她脚边,低着头,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擦自己的脸。它擦了很久,久到蓝梦以为它要把自己的脸皮擦下来。
“别擦了。”蓝梦蹲下来,把猫灵抱进怀里,“再擦就秃了。”
猫灵没有挣扎,没有翻白眼,没有说“你才秃”。它安静地趴在蓝梦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整只猫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微微发着银白色光芒的球。
“蓝梦。”猫灵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嗯。”
“你说一条狗的十五年,和一个人的十五年,哪个更长?”
蓝梦想了想说:“一样长。但狗记得更牢。因为狗的十五年里,全是那一个人。”
猫灵没有再说话。
蓝梦抱着猫灵,站在占卜店门口,看着街道拐角那盏再也不亮的路灯。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低沉的,像一条穿过黑夜的龙在叹息。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了,在地上打着旋,像一群跳华尔兹的枯黄色蝴蝶。
她垂下眼睛,看到地上有一串发着淡淡金光的梅花形脚印,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脚印在慢慢地变暗,像退潮时沙滩上的水痕,一点一点地被时间抹去。
但最后一个脚印没有消失。它留在了占卜店门口的台阶上,像一枚被烙上去的金色印章。蓝梦用脚尖碰了碰那个脚印,脚印亮了亮,然后又暗了,但没完全暗,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
猫灵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脚印,然后把脑袋又缩了回去。
第三百四十五件善事,帮一条被缝了十五年微笑的狗,放下了嘴角。
蓝梦把猫灵放在柜台上,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星尘的铁盒子。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多了一颗新的星尘。这颗星尘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金黄色的,不是银白色的,不是橘红色的,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麦黄色。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脏。
她把这颗星尘放在铁盒子里最中间的位置,和前面三百四十四颗放在一起。铁盒子装了大半盒了,还有二十一颗的空位。
猫灵趴在柜台上,尾巴从柜台边缘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它的眼睛看着门口台阶上那个发光的梅花形脚印,瞳孔里倒映出那个脚印的金色光晕。
“蓝梦。”
“嗯。”
“你说那个老太太,她会认出笑笑吗?”
蓝梦把铁盒子放回抽屉,关上抽屉,走到柜台边,把猫灵从柜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灵难得没有挣扎,老老实实地缩在她怀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呼噜。
“会的。”蓝梦说,“不是认出了它的样子,是认出了它的味道。那个老太太闻过它十五年的味道,就算它换了一百个样子,老太太一闻就知道是它。”
猫灵的呼噜声更大了。
蓝梦抱着猫灵,关掉了占卜店的灯,在黑暗中慢慢地走到了床边,把自己和猫灵一起扔到了床上。猫灵从她怀里滚出来,滚到了枕头上,占据了枕头正中间的位置,然后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
蓝梦侧躺着,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东边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了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柳巷的早餐铺又要开门了,马光头的烧烤摊晚上还会支起来,隔壁理发店的泰迪明天还会哭。
而那条叫笑笑的狗,大概已经追上了那个叫周玉兰的老太太,正走在一条没有剪刀、没有铁桶、没有电击项圈的路上,尾巴翘得高高的,走得稳稳的。
它终于不用笑了。
但它终于可以笑了。
(未完待续)
《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 公锦欢 著。本章节 第346章 灵犬化嗔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9750 字 · 约 2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