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四夜:
蓝梦是被一阵翻书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声音,而是一种很急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书页之间疯狂翻找的哗啦哗啦声。声音从占卜店里面的书架方向传过来,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她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猫灵不在床上,这已经是连续第六天晚上猫灵不在床上了。自从上次在浔河桥送走那只报恩猫之后,这只死猫每天晚上都要出去“溜达”,溜达到天亮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鱼腥味,不是猫粮味,而是一种像老樟木箱子打开时的那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香气。
蓝梦总觉得猫灵在瞒着她干什么,但每次问她,猫灵都说是去“巡逻”。在猫灵的词典里,“巡逻”这个词的意思是——去马光头的烧烤摊蹭烤鱼味。
翻书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比刚才更急,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跟书打架。蓝梦踩着拖鞋走到书架前面,拉开灯一看——
书架上的书全乱了。
她的书架不大,就三层,上面摆着《周易》《梅花易数》《渊海子平》这些算命的老书,还有一些她师父留下来的手抄本,封皮都发黄了。但现在这些书不是整整齐齐地竖在架子上的,而是东倒西歪地堆着,有几本还被翻开了,摊在地上,书页朝下,像一只只趴在地上的死蝴蝶。
最奇怪的是地上那本。
那是一本蓝皮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拾猫记”。蓝梦记得这本册子,是她师父留下的东西里面最不起眼的一本,里面写的不是法术,不是符咒,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像是师父年轻时在外面游历随手记的见闻。她翻过几次,觉得没什么用,就塞在了书架最里面,从来没拿出来过。
但现在这本册子是打开着的,翻到了中间某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蓝梦把那本册子从地上捡起来,凑到灯下看。那一页原来的内容是她师父记的一段关于“猫骨卦”的笔记,说是在南方某些地方,有人用猫的骨头算命,骨头扔在地上,看落地的朝向判断吉凶。师父在笔记最后写了一句“此法大谬,不可效仿”,然后在“不可效仿”四个字下面画了个叉。
而在“不可效仿”的下面,空白的页面上,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但笔画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像用爪子挠出来的痕迹——
“救救我。”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这页纸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但不是那种新墨的刺鼻味道,而是一种很陈旧的、像放了很久的墨锭被水化开之后的味道。她又摸了摸那行字的纸张表面,字迹是凹下去的,不是用钢笔或圆珠笔写上去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按上去的,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出来的。
“猫灵!”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到隔壁楼道的声控灯都亮了,但猫灵还是没有出现。蓝梦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占卜店门口的路灯下面,蹲着一只猫。不,不是猫灵,是一只活猫,一只很小的橘猫,巴掌大,瘦得皮包骨头,浑身的毛脏得结成了毡。它蹲在路灯下面,仰着头,对着蓝梦的窗户,一动不动。
蓝梦盯着那只橘猫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册子。册子封面上“拾猫记”三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突然闪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往外照了一束光。
她拿着册子下了楼,拉开了卷帘门。
路灯下那只橘猫看到她出来,没有跑,反而朝她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喵”。
那个声音不对劲。
正常的猫叫是“喵——”,音调往上走,尾音拉长。但这只橘猫发出的声音是“喵呜”,音调往下掉,最后那个“呜”字闷在喉咙里,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在喊。
蓝梦蹲下来,伸出手。橘猫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低下了头,开始舔她的手指。不是像普通猫那样轻轻地舔,而是很用力地舔,舌头上的倒刺刮得她的手指生疼,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蓝梦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橘猫舔得很认真,一下接一下,舔到她的手指都红了还不肯停。
“你是饿了吗?”蓝梦轻声问。
橘猫的舌头停了一下,然后舔得更用力了。
蓝梦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腿肠——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口袋里永远备着一根火腿肠,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在路上遇到流浪猫。她把火腿肠剥开,掰成小块放在地上。橘猫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吃得很慢,每一小块都要嚼很久,像是在省着吃。
蓝梦趁它吃东西的功夫,翻开了那本《拾猫记》。她翻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一页,那一行“救救我”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字——
“它在书里。”
蓝梦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只正在吃火腿肠的橘猫。橘猫的嘴还在嚼,但它的眼睛没有看火腿肠,而是直直地看着蓝梦手里的那本册子。它的瞳孔是正常猫的那种竖瞳,但奇怪的是,它的两只眼睛看着不同的地方——左眼看着册子的封面,右眼看着册子的封底。
和之前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蓝梦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在浔河桥上等女儿的老太太,她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两只眼睛各看各的方向。
“你不会也是灵体吧?”蓝梦看着那只橘猫。
橘猫停下了咀嚼,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蓝梦头皮发麻的事——它伸出右前爪,按在了那本册子的封面上,然后用爪尖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圆很圆,比人画的还要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圈画完之后,它在圈的正中间按了一下,按出了一个梅花形的爪印。
蓝梦的白水晶串珠虽然碎了,但她的通灵能力还在。在那个爪印按下去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力从册子里涌出来,像有人打开了高压锅的阀门,滚烫的蒸汽直冲她的面门。
她的眼前猛地一黑,然后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四五个平方,没有窗户,四面墙壁都是灰黑色的水泥。房间的地上蹲着一个人,不,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残缺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的灵体。她看不清那个灵体的脸,只能看到它的轮廓——一个瘦小的、蜷缩着的人形,大概七八岁孩子的身高,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画面的视角很奇怪,不是从外面看的,而是从那个灵体的身体里面往外看的。蓝梦感觉到自己变成了那个蜷缩的灵体,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不是五根,而是四根,少了一根小拇指。感觉到自己的右脚不是完整的,脚掌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齐刷刷地切掉了。
画面持续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猛地碎裂了。
蓝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用力捏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都在。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完整的。但她刚才在那段画面里感受到的缺失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的右手小拇指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地、机械地往下切。
橘猫已经吃完了火腿肠,蹲在她面前,绿色的眼睛看着她。
蓝梦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那本册子。
“你不是普通的猫。”她看着橘猫,“你是从这本书里出来的。”
橘猫没有点头,但它走到册子旁边,用身体蹭了蹭册子的封皮。那个动作不是随意的,是很精准的、用身体的特定部位去蹭特定的位置。它在蹭封面上“拾猫记”三个字里面的那个“猫”字。
蓝梦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她师父留下的这本《拾猫记》,里面到底记了什么东西?她以前翻过,觉得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见闻,不值一提。但现在看来,这本书不简单——它能自己长出新的字,它能困住一个残缺的灵体,它还能放出这只橘猫。
而这只橘猫不是来吃火腿肠的,是来求救的。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蓝梦问。
橘猫站起来,走到蓝梦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转身朝着街道的一个方向走了。走了三步,它回头看了蓝梦一眼,又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它在带路。
蓝梦跟着橘猫走过了一条街,穿过了一条巷子,拐了三个弯,最后来到了一栋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老建筑前面。
那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大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铁锁。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风吹过的时候,草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条蛇在爬行。
蓝梦站在那栋楼前面,手腕上那圈猫灵留下的银白色纹路突然开始发烫。烫得很厉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或排斥她。
橘猫蹲在铁门前面,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把生锈的铁锁。铁锁纹丝不动,但它扒拉的那一下,锁面上出现了几道淡淡的抓痕,抓痕下面露出了暗红色的、像铁锈又不是铁锈的东西——是血。
干涸的、发黑的血,渗进了铁的纹路里,和铁锈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褐色。
蓝梦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把锁。手感不对,这把锁不是普通的铁锁,它的温度比周围的气温低了至少十度,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把耳朵贴在锁上听了一下,听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咚、咚、咚,很慢,很沉,每一下之间的间隔至少有五秒钟。
有人在锁里面。
蓝梦刚想到这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别碰那把锁。”
她猛地转头。猫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蹲在草丛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它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蓝梦几乎认不出它来——这只平时只会耍贱卖萌的死猫,此刻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近乎凝重的神色。
“你去哪了?”蓝梦问。
“去找这个。”猫灵从草丛里叼出一样东西,放在蓝梦脚边。那是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表面有一层黄色的氧化膜。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面,怀里抱着一只橘色的猫。她的笑容很灿烂,灿烂到透过那张褪色的照片,蓝梦都能感觉到她当时的快乐。
橘猫看到那张照片,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像猫叫的叫声。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划破了凌晨寂静的空气,惊起了楼顶上几只栖息的乌鸦,乌鸦扑棱着翅膀呱呱叫着飞走了。
蓝梦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娟秀——
“小橘,妈妈等你回来。2003年4月7日。”
蓝梦算了一下,2003年到现在,二十一年了。
“这栋楼叫‘慈安堂’。”猫灵的声音很低很沉,“二十一年前,这里是一家私人收容所,专门收留流浪猫狗。老板姓吴,叫吴玉珍,就是这个照片上的女人。她在三年时间里收留了三百多只流浪猫狗,自己掏钱给它们治病、打疫苗、做绝育,然后把它们送到领养家庭。这条街上的人那时候都叫她‘猫妈’。”
“后来呢?”
猫灵的尾巴慢慢地摆了一下。
“后来有人举报她非法经营,收容所被查封了。查封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城管,有公安,还有动物防疫站的人。他们把收容所里的猫狗全部带走了,说是要送到正规的收容机构。但吴玉珍后来发现,那些猫狗没有被送到任何机构——它们被卖给了实验室,一只猫一百二十块,一只狗一百八十块。”
蓝梦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在她掌心里卷成了一个小卷。
“吴玉珍去举报,去上访,去法院起诉。跑了大半年,没有结果。最后她把自己关在了这栋楼里,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邻居闻到味道不对,报了警。警察破门进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猫灵沉默了三秒。
“她把自己锁在了二楼的猫舍里。身边围着她收留过的那三百多只猫狗的灵体,不是来害她的,是来送她的。那些灵体把她从身体里托起来,托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是睡着了一样。法医鉴定结果是心脏骤停,但现场没有任何外力的痕迹。”
蓝梦的鼻子酸了。
“那后来呢?那些猫狗的灵体呢?”
“有的散了,有的走了,有的留下来了。”猫灵的目光落在那只橘猫身上,“这只橘猫就是留下来的之一。它是吴玉珍收留的第一只猫,2001年的冬天,在垃圾堆里捡到的,浑身是伤,一条腿断了,眼睛也瞎了一只。吴玉珍治了它三个月,治好了,它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收容所被封的那天,它没有被带走,因为它当时正好在外面。等它回来的时候,吴玉珍已经死了。”
“它进不去这栋楼?”
猫灵点了点头:“楼被封了,门被锁了,窗户全钉死了。它在外面叫了三天三夜,叫到嗓子全哑,叫到肺里全是血,叫到最后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着嘴,做出叫的姿势。第四天,它死在了一楼的窗户下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头朝着楼里的方向。”
“但它没死透。”
蓝梦看着那只橘猫,橘猫蹲在铁门前,绿色的眼睛看着那扇被锁死的铁门。它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小,瘦小到蓝梦觉得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但它的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弯了无数次但从来不曾折断的竹子。
“它的灵魂留在了一半在外面,一半在里面。”猫灵说,“在外面的这一半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只橘猫,在里面的那一半被封在了那本《拾猫记》里,因为《拾猫记》是你师父当年调查这件事时用的笔记本,里面封存了一些现场的灵力和记忆。你师父不是不想救,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栋楼里的三百多只猫狗灵体,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猫灵的声音越来越低,“它们被吴玉珍的死困住了。吴玉珍死的时候,所有的灵体都聚集在她身边,把她托了起来。那个过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场,像一个漩涡,把所有的灵体都吸了进去。吴玉珍的灵魂散了,但那些猫狗的灵体出不来,它们被自己的爱困住了。它们太想保护她了,想保护到这个执念变成了一座牢笼,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二十年了,它们还在里面?”
“还在。而且它们越来越弱了。”猫灵看着那扇铁门,“二十年的时间,三百多只灵体,已经消散了一大半,只剩下一百只不到。这些灵体不是死于外力,是死于孤独。吴玉珍不在了,它们没有了守护的对象,存在的意义一点点流失,灵体就像没浇水的花一样,一瓣一瓣地枯萎。”
蓝梦看着手里的《拾猫记》,封面上那只橘猫用爪尖按出来的梅花印还在,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这本册子里的那个灵体是谁?”她问。
猫灵沉默了很久。
“是你师父。”它终于说了,“不是完整的你师父,是他留在册子里的一缕神识。你师父当年调查这件事的时候,把自己的神识分了一缕封在册子里,用来维持这栋楼里的灵场稳定。这么多年了,那缕神识一直在书里,记录着这栋楼里发生的一切。那些‘救救我’,不是猫狗的灵体写的,是你师父写的。”
蓝梦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册子的封面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极其微弱的、快要停止的心脏。那是师父的神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和师父有关的东西。十五年了,它一直就在她的书架上,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她从来没有发现过。
“师父。”她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册子的封面上,那个梅花印旁边,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比之前那两行还要歪,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纸张的背面都凸了起来——
“梦儿,别哭,把门打开。”
蓝梦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还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剥开,放在橘猫面前。
“小橘。”她说,“你是吴玉珍的第一只猫,你一定知道这栋楼里还有什么。告诉我,怎么打开这把锁?”
橘猫没有吃火腿肠。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蓝梦的手腕,碰的是那圈银白色纹路的位置。纹路在被它碰到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然后从蓝梦的手腕上延伸出去,像一条细细的银蛇,沿着地面爬到了铁门上,顺着铁门的纹路爬上了那把锁。
锁上的血痕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和铁锁里面那个极缓慢的心跳同步了。
蓝梦把手放在锁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被拉进任何画面,而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情绪。那不是一个人的情绪,是一百多个灵魂的情绪——有恐惧、有悲伤、有不舍、有愤怒、有绝望,但在所有这些情绪的底层,有一个东西在顽强地、像暗流一样地涌动。
那个东西叫守护。
不是对人的守护,是对一种信念的守护。吴玉珍收留了三百多只流浪猫狗,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因为她觉得这些生命不该被丢弃。那些猫狗灵体被困在这栋楼里二十年,不是因为没有机会出去,是因为它们觉得出去了就对不起吴玉珍。
它们不是在等死,它们是在等她回来。
蓝梦的手握紧了那把锁,用力一拽。
锁没有开。她的手掌被锁面的铁锈和血痕割出了几道口子,血顺着锁面往下淌,滴在了地上,滴在了草丛里,滴在了橘猫的头上。橘猫没有躲,它仰起头,让蓝梦的血滴在自己的额头上,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接受某种仪式。
猫灵走到蓝梦身边,把两只前爪按在了锁上。它的灵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从它的爪子蔓延到锁面上,和蓝梦的血混在一起,和锁面上的血痕混在一起,和铁锈混在一起,所有东西搅成了一团,变成了一个在黑暗中剧烈跳动的光球。
光球跳了七下,然后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像一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突然爆裂,不是碎片四溅,而是所有的光和热在一瞬间释放出来,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铁门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冲击波掠过草丛的时候,半人高的荒草齐刷刷地倒伏下去,像有人在上面压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冲击波掠过街道的时候,路边的垃圾桶被掀翻了,里面的垃圾飞了出来,塑料袋在空中飘了很久才落下来。
然后一切安静了。
蓝梦睁开眼睛,发现那把锁已经碎了。不是被撬开的,不是被砸开的,是碎了,像一块被锤子敲碎了的饼干,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碎片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梅花印。
她推开了铁门。
铁门的铰链已经生锈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惨叫一样的嘎吱声。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瓷砖上全是灰,灰上面有无数个小小的梅花形脚印——猫的脚印,狗的脚印,密密麻麻,从走廊的深处一直延伸到门口。
靠近门口的脚印是新的,表面的灰还没有完全落上去,像是昨天才踩上去的。靠近走廊深处的脚印是旧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的脚印已经完全被灰掩埋了,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凹痕。
但在所有这些脚印的尽头,在走廊最深处的那面墙上,有一个脚印是不一样的。那个脚印不是梅花形的,是人形的——一个成年女人的脚印,光着的脚,脚趾头的形状清晰可见。那个脚印不是踩在灰上的,而是踩在墙上的,垂直于地面,像一个隐形的人在墙上走了一步,然后就停在了那里。
蓝梦看着那个脚印,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了。
猫灵从她脚边走进了走廊里,它的灵体在黑暗的走廊中发出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两边的墙壁。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老太太家里那面墙一模一样,但这里的照片更多,更密,从地板贴到天花板,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只猫或一条狗。
橘猫、黑猫、白猫、狸花猫、三花猫、玳瑁猫、哈士奇、金毛、拉布拉多、土狗、串串……三百多张照片,三百多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走进来的蓝梦。那些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了太久的、已经不太确定自己在等什么的茫然。
蓝梦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个人形脚印下面。她抬起头,发现天花板上也有一个脚印,不,不是在天花板上,是在天花板上方——在那层混凝土楼板的上面。脚印是倒着印在楼板上方的,像是有人从二楼的地板往下走了一步,把脚踩在了一楼的天花板上,然后就那样悬在了半空中。
吴玉珍的位置。
二十一年前,她的灵魂被三百多只猫狗的灵体托起来,托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不是她不想走,是猫狗的灵体不放她走。它们太害怕失去她了,害怕到用全部的力量把她固定在了那个位置,固定住了她的死。
她悬在天花板和二楼地板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空间里,二十一年,上不去,下不来,死不透,活不成。
蓝梦举起那本《拾猫记》,翻到了师父写下“救救我”的那一页。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叠成了一只纸鹤。纸鹤叠好的一瞬间,纸鹤自己从她的掌心里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飞向了走廊深处的黑暗。
黑暗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叹气。一个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空瓶子一样的叹气声。然后那本册子里封着的那缕师父的神识从纸鹤上飘了出来,飘到了天花板上,飘到了那个人形脚印旁边。它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发光。
那光不是银白色的,不是金色的,而是和蓝梦小时候在师父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光——暖暖的,黄黄的,像冬天里生了一盆炭火,坐在旁边不用伸手就觉得全身都暖了。
师父的声音从光里传了出来,很轻,但很清楚:
“各位,对不起,困住你们二十年了。今天是该走的时候了。不是让你们把她留下,是让你们跟她一起走。她等你们等了二十一年,你们也等了她二十一年,两清了。”
走廊里所有的照片同时亮了起来。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同时亮,三百多张照片像三百多盏灯,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如白昼。每一张照片里的猫或狗都在动——不是照片在动,是照片里封着的灵体在动。它们从照片里走了出来,一只,两只,三只……一百只,一百五十只,两百只,两百五十只,三百只。三百只猫和狗的灵体,从照片里走到了走廊里,它们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的四肢健全,有的缺胳膊少腿,但它们的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三百颗星星。
它们排着队,一只接一只,从走廊的尽头走向楼梯口,爬上楼梯,穿过那层薄薄的、悬在半空中的空间。每穿过一只,那个悬在空中的吴玉珍的灵体就完整一分。第一只猫穿过的时候,她的右脚出现了。第十只狗穿过的时候,她的右手出现了。第一百只穿过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第二百只穿过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开了。
第三百只穿过的时候,吴玉珍的灵体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不是摔下来的,是像一片叶子一样,慢慢地、悠悠地飘了下来。她的脚踩在了走廊的地面上,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水滴落在荷叶上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了看走廊里那些还剩下的一百只不到的猫狗灵体。
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灿烂的、明亮的、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烦恼的笑。她蹲下来,伸出手,那些猫狗灵体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蹭她的手,舔她的脸,在她身边打滚,跳上她的肩膀,钻到她的怀里。小橘是最后一个,它从蓝梦脚边走过去,迈着很慢很慢的步伐,走到吴玉珍面前,仰起头,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轻轻地、像怕弄碎什么东西一样,把脑袋靠在了她的手心里。
吴玉珍的手指在小橘的耳朵后面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小橘。”她叫了一声。
小橘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它的灵体开始变亮,从暗黄色变成亮黄色,从亮黄色变成金黄色,最后变成了一种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颜色。那种颜色蓝梦见过——在猫灵帮老太太送走那只报恩猫的时候,在那只猫的灵体消失之前的一瞬间,它变成的颜色就是这种琥珀色。
吴玉珍抱着小橘,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看了看蓝梦,又看了看猫灵,最后看了看走廊尽头那面墙上那个垂直于地面的人形脚印。
“谢谢你。”她对蓝梦说。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
蓝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拼命地点头。
吴玉珍抱着小橘,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那些猫狗灵体跟在她身后,排成了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她们走到那面墙前面,没有停,直接走了进去,像走进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最后一个进去的是一只三条腿的黑色土狗。它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猫灵一眼,然后低下头,做了一个蓝梦看不懂的动作——它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猫灵的鼻尖。
猫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只三条腿的黑狗转身走进了墙里,消失了。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从尽头开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按顺序关灯。最后灭的是蓝梦头顶上那盏,灭之前闪了两下,像是有人在跟她挥手告别。
走廊彻底暗了。
蓝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少了最后一页的《拾猫记》。她的脸上全是泪,鼻子里全是鼻涕,嘴里全是咸味,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猫灵蹲在她脚边,整只猫又湿了。但这次它没有翻白眼,没有说“你能不能别哭了”,它就那么安静地蹲着,低着头,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绕在脚边,像一尊被雕出来的石像。
蓝梦蹲下来,把猫灵抱进怀里。猫灵没有挣扎,把脑袋埋进了她的臂弯里。
“师父呢?”蓝梦的声音闷在猫灵的毛里,“师父的神识去了哪里?”
猫灵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师父的神识跟吴玉珍她们一起走了。不是消散,是转世。他等了二十一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替他完成这件事的人。他等到了,就是你。”
蓝梦把脸埋进猫灵的毛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压抑的、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的呜咽。
猫灵用爪子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走吧。”猫灵说,“天快亮了。”
蓝梦抱着猫灵走出了那栋红砖楼,走出了那片半人高的荒草地,走回了柳巷,走回了占卜店。她把《拾猫记》放在了书架上原来的位置,在它旁边放了一小碟猫粮和一杯清水。
然后她在书架的隔板上,发现了一颗星尘。
这颗星尘是橘色的,不是那种暗沉的橘,而是一种明亮的、像秋天成熟的柿子一样的橘色。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一样的温度。
第三百四十四件善事,帮一个等了二十一年的女人和她的三百多只猫狗,找到了回家的路。
橘猫没有走。它蹲在占卜店门口,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云彩。云彩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橘红色,和它身上的毛色一模一样。
蓝梦从店里拿了一个纸箱出来,铺了一块旧毛巾在里面,放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橘猫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蓝梦,然后慢慢地、像做最后决定一样,走了进去。
它蜷在纸箱里,把脑袋放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猫灵蹲在纸箱旁边,低头看着这只橘猫,尾巴慢慢地摆。
“蓝梦。”
“嗯。”
“你说它转世了之后,还会记得吴玉珍吗?”
蓝梦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猫灵沉默了很长时间的话。她说:“不用记住。身体记得就够了。它会在某一个秋天的下午,突然想吃某一种牌子的猫罐头,会在某一个冬天的晚上,突然想趴在某个人的膝盖上打呼噜。它不知道为什么,它也不需要知道。这就是爱。爱不是记忆,是本能。”
猫灵把尾巴缠在自己的脚上,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
太阳升起来了,柳巷的梧桐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占卜店门口的纸箱里,一只橘色的猫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肚皮一起一伏,像一颗正在被慢慢吹大的气球。它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一棵开满花的树,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三条腿的黑狗,手边蹲着一百多只大大小小的猫猫狗狗。
它们在等她。
她来了。
(未完待续)
《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 公锦欢 著。本章节 第345章 书中字诡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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