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合上一本书。
书房很大,大得不像一间屋子,倒像是一座被人掏空了的殿堂。
四壁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朝着外面,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那些书大概从来没有人翻过,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列一列沉默的士兵,守卫着这间屋子的寂静。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面上光光的,只有一盏台灯、一方砚台、一枝毛笔。
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玻璃罩台灯,光线从罩子底下漏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圆形的光晕,像是一口浅浅的池塘,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陈家家主就坐在这片光晕的边缘。
他没有坐在光里,而是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半边脸被灯照着,半边脸隐在暗处,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画,一半已经上了色,一半还留着底稿的铅笔痕迹。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躺在该躺的地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细,很轻,像是蚕在吃桑叶,沙沙的,沙沙的,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那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楚。
陈墨瞳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人推进考场的学生,试卷已经发下来了,题目就写在黑板上,但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只手今天戴了一枚戒指,是凯撒送的,细细的一圈白金,上面镶着一粒很小的钻石。
她出门的时候本来不想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出门前还是从抽屉里翻出来套上了。
此刻那枚戒指箍在手指上,有点紧,像是一根被人系得太牢的绳子。
“坐。”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水,你喝不喝它都在那里,不凉也不烫。
他没有抬头。笔还在动,沙沙的,沙沙的。
陈墨瞳走过去,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椅子很硬,硬得她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这大概是这间屋子里所有椅子的共同特点
它们不让你舒服,它们让你坐正,让你坐直,让你像一根被人钉进地里的桩子,动也不能动。
她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站在书架旁边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站得笔直,像一把被人靠在墙角的伞。
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这个人。
他是陈家的“管家”,说是管家,其实什么都管。管账,管人,管事,管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姓周,叫什么没有人知道,大家都叫他周先生。
从前她在老宅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脸上还没有这么多阴影。
现在他站在暗处,整个人就像是从暗处里长出来的,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影子。
“你来了。”
家主终于放下了笔。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墨瞳。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老。
“怎么忽然来了西安?”
陈墨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真话?说假话?说一半真一半假?
她从前在老宅的时候,每一天都在想这些问题。
每一句话都要想,每一个表情都要想,每一个动作都要想。
“路过。”她说。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答案。
家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天就又黑了。
但陈墨瞳看见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恺撒还好吗?”他问。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他很好,就不牢你费心”
她不想跟他说恺撒。
她不想跟他说任何关于她的事。
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不想让他知道她开不开心,不想让他知道她有没有吃早饭、有没有穿够衣服。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关心过,现在也不配知道。
“那就好。”
家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大概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水沾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很快就干了,像雨水落在沙漠里,还没来得及渗进去,就被太阳收走了。
“你们的婚事,”他顿了顿,“也该办了。”
陈墨瞳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那枚戒指箍在手指上,又紧了一分。
她感觉到那圈金属的温度在变,从凉变热,从热变烫,烫得像要烙进肉里去。
“恺撒的家族那边,”家主继续说,“已经催过几次了。加图索家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尽快完婚。最好在今年之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明天晴转多云,后天有雨,大后天降温。
婚事。加图索家。今年之内。这些词从他嘴里滚出来,一个一个的,圆圆的,滑滑的,像是被人盘了很久的核桃,表面已经磨得油光水滑了,但内核还是硬的,硬得砸不开。
陈墨瞳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灯光切成两半的脸。
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白的,白得像纸,暗的那一半是灰的,灰得像铅。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小看到大,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看。
那时候她以为这张脸是山,是墙,是这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后来她长大了,才发现那不是山,那是面具。
是长在脸上的面具,揭不下来,撕不掉,连血带肉地长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层是脸,哪一层是皮。
“恺撒知道吗?”她问。
“他会知道的。”家主说,“他会同意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陈墨瞳忽然想笑。
这个老不死的真是可恨啊……
“我还有事。”
她站起来。
“坐。”
还是那个字,还是那个语气,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陈墨瞳站住了。
她没有坐。
她站着,站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的,每一节脊椎都卡在它该卡的位置上。
“你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
她说了假话。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知道他会叫人来请她,知道他会说这些话。
她甚至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用的是什么语气,手指会放在桌面的哪个位置。
她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她有时候分不清,她知道这些事情,是因为她聪明,还是因为她在这座牢笼里待得太久了,久到连每一根栏杆上锈斑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来,不是来听这些的。
她是来找东西的。
找那些藏在底下、藏在暗处、藏在她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的东西。
那些实验室的位置,那些见不得光的文件,那些她用凯撒的命、用芬格尔的命、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情报。
但她不能急。
她知道不能急。急了,就什么都完了。
“你从小就不听话。”
家主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小时候你跑出去,跑到河边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管家找你找得满院子喊,你听见了,也不回来。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条河,看一整个下午,简直跟那个女人一样,不守规矩。”
陈墨瞳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那个女人早就死了。
死了很久了。
久到她都快记不清她的脸了。
然而这却是她唯一的逆鳞。
“你像你母亲。”
家主说
“她也喜欢看河。也喜欢坐在一个地方不动,看很久。看什么呢?我问过她。她说,看水。水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水在走。你看,它一直在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
他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台灯里的钨丝在烧,嘶嘶的,嘶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烧掉。
“她后来就走了。”家主说,“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不回来。”
陈墨瞳转过身来。
她看着她的父亲。那张被灯光切成两半的脸,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张拼图,两半拼在一起,但对不齐,中间有一条缝,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
“你是我的女儿,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我不希望你干出不利于陈家的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在嚼一颗很苦的药,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陈墨瞳看着他,看了很久。
“是吗?”她说。
这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起。
家主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次来,不只是路过吧。”
家主的声音变了。
这让陈墨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让人跟踪我了。”她说。
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她一直知道家族的尿性,从要他离开凯撒的那一刻开始,家族的眼睛就一直在盯着她。
然而这是她计划好的。
从她离开凯撒的那一刻起,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她知道她会被人跟踪,知道他会收到消息,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石头往山下滚,就像她永远是他的女儿不管她愿不愿意。
然而这却最具有迷惑性,能让对方最大幅度的降低对自己的防备,就像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对方会在这里等自己,然而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做戏就要做全套,对于精通心理学的她来说这是小菜一碟的事。
“你既然知道,”他说,“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会让你带走任何东西。”
陈墨瞳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那个机会。
等那个她知道一定会来的机会。
窗外很暗。
西安的夜黑得像一口锅,锅底糊了,黑一块灰一块的。
东边的天空比别的地方亮一点,大概是钟楼的灯照着,大概是鼓楼的灯照着。
她看着那片亮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芬格尔和零现在应该在车上了。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老宅外面第三条街的拐角上。
芬格尔大概在啃面包,零大概在闭着眼睛养神。
他们在等她的消息直到把位置发出去,等她把那扇门打开,等她把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
“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家主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加图索家那边,已经等了很久了。恺撒的叔叔上个月又打了一次电话,问我你们的打算。我说,快了。他说,快了是多久?我说,今年之内。”
他顿了顿,目光从陈墨瞳脸上移到她手指上那枚戒指上。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亮,亮得像一滴水。
“这枚戒指,是他送的吧?”
陈墨瞳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
细细的一圈白金,镶着一粒很小的钻石。
是凯撒送的。
不是什么纪念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从外面回来,凯撒在门口等她,手里攥着这个小盒子,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考试考了一百分的小孩,想炫耀又不好意思。
她戴上了。
鬼使神差的戴上之后就没摘下来过。
“是。”她说。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刚才那个“是”软了一点。
她想起凯撒的脸,想起他递给她戒指时那个得意的表情,这个骚包的家伙总是那样耀眼,让人情不自禁的向他靠近。
“那就好。”家主说,“加图索家是大族,恺撒又是继承人。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陈墨瞳抬起头。
陈墨瞳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实验室,”
她问,“在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家主的眼睛定住了。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两口枯井,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现在那两颗石子还在往下坠,坠了很久了,还没有到底。
“你怎么知道实验室的事?”他问。
她在看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一个人在往地上钉钉子,一锤子下去,钉子进去一寸,又一锤子下去,又进去一寸。
“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爆炸声来了。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地底涌上来的。
先是一声闷响,沉沉的,厚厚的,像是有人在地心深处捶了一拳,整个大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放一串看不见的鞭炮,噼里啪啦的,从东边滚过来,滚过城墙,滚过护城河,滚过老宅外面那条街,一直滚到这间书房的窗户底下。
窗户上的玻璃在抖。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抖,是那种嗡嗡嗡的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弹一面巨大的鼓,鼓皮震了,空气也跟着震了,震得人心里发慌。
桌上的台灯晃了一下,灯罩下面的光晕碎了一地,像是一面被人打碎的镜子,碎片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到墙角,滚到书架底下,滚到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脚边。
周先生动了。
他动得很快,快得像是一条蛇从草丛里窜出来,你只看见草晃了一下,它已经在你脚边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家主身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家主的耳朵,说了什么。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地底下有两条根在说话,你听见了,但你听不懂。
陈墨瞳没有看他们。
她在看窗外。
东边的天空比刚才亮了一点。
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人扔进了水里,水汽蒸腾,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色。
她的心跳很稳。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芬格尔。
“怎么回事?”
家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边出了点事,”
周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平,像是往一杯水里加了一勺糖,搅一搅就化了,
“像是煤气管道爆了。我已经让人去看了。”
家主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棵树在长,一节一节地往上拔,拔了很久,才拔到该有的高度。
他的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整间书房的光都暗了一暗,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他走到窗前,站在陈墨瞳旁边,看着窗外那片红彤彤的天空。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老,老得像一块风化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霜。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陈墨瞳说的,是对周先生说的。
但他说的时候,目光从陈墨瞳脸上扫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你还没感觉到,它已经过去了。
但陈墨瞳感觉到那目光了。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件深灰色的长衫在他身后轻轻晃着,像是一面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旗,风来了就飘一飘,风过了就垂下来,垂着,垂着,垂成了墙上的一幅画。
他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像一座坟。
刚才那些声音全都被他带走了,像是被人用一块抹布擦干净了,桌上、椅上、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气还是浑的,浑得像是一杯被人搅过的水,要等很久才能澄清。
周先生还站在窗边。他没有跟着家主走。
他站在那里,像一把被人忘在墙角的伞,立着,收着,等着有人来把它拿走。
他的脸还是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陈墨瞳知道他在看她。
那种目光像一根蛛丝,细细的,黏黏的,粘在皮肤上,令人浑身上下不舒服。
“陈小姐,”周先生的声音此时从身后传来,“家主请您在这里等候。”
陈墨瞳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在挣扎。
那些东西憋了很久了,憋得浑身发疼,憋得快要炸开了。
她压着它们,压着,压着,像一个人用手掌按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锅盖在跳,水汽在冒,手在烫,但她不能松手。
她等待着。
等周先生走。
但周先生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人种在地里的桩子,种了很久了,根都扎下去了,拔不出来了。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陈墨瞳知道他没有走。
那根蛛丝还在,细细的,黏黏的,粘在她的后颈上,像是有一只蜘蛛趴在那里,八只脚轻轻地踩着她的皮肤
她又等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空还是红彤彤的,但比刚才暗了一点。
大概是火势小了,大概是芬格尔收手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机会只有一次。
她转过身。
周先生还站在窗边。
他看见她转身,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动很小,小得像是风从树叶上吹过,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但陈墨瞳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肩膀绷紧了,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看见他的重心从左脚移到了右脚。
他在戒备。
陈墨瞳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做出来的,是真的从心里涌上来的。
“周先生,”她说,“我渴了。”
周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脸还是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陈墨瞳知道他一定在皱眉。
她的要求太突然了,突然得像是在大冬天里问人要一支冰淇淋,不是不可以,但不在情理之中。
“能不能给我倒杯水?”她问。
她的声音很软,软得像是一块被人揉了很久的面团,揉到后来就没有形状了,你想把它捏成什么就是什么。
她看着周先生,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大的,像是一个小女孩在跟大人要糖吃。她知道这个表情有用。
她从前在老宅的时候,就是用这个表情骗过很多人的。
那些人以为她天真,以为她无害,以为她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脾气大,性子野,但没什么心眼。他们不知道,这个表情底下藏着什么。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很短,短得像是一根针从桌子上滚下去,叮的一声,掉在地板上,你听见了,但你不知道它滚到哪里去了。
他看了她一眼。
“请稍等。”他说。
他走了。脚步很轻,轻得像是猫踩在雪地上。门开了,门关了。他走了。
书房里终于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没有人站在暗处看你,没有人用蛛丝一样的目光粘着你的后颈。
只有台灯在嘶嘶地响,只有窗外的夜风在轻轻地吹,只有书架上的那些书,一列一列的,沉默地站着,像一群看了很多年热闹的旁观者,看了就看了,什么也不说。
陈墨瞳站在书桌旁边,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一个人走进了一条很深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声音都吸进去了,吸得干干净净,连个回声都不留。
她动了。
她动得很快,快得像是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四只脚同时着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绕过书桌,走到书架前面。
那些书架很高,高得顶到了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整整齐齐的,像是一排一排的砖,砌成了一面墙。她知道这些书架后面有东西。
她从小就知道了。
小时候她在这间书房里玩,有一次把一本书抽出来,看见书架后面的墙上有道缝,细细的,像是一条被人用笔画上去的线。
她想伸手去摸,但身后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什么也没看见。
等再转回来的时候,那道缝不见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找到过那道缝。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她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很多她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的门,看不见的抽屉,看不见的楼梯,看不见的地下室。
那些东西都在暗处,在墙的后面,在地板的底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着,藏着,像一颗一颗被人埋在地里的种子,不发芽,不生根,就那么埋着,埋了一年又一年。
她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一本一本的,滑过去。
那些书的书脊是皮的,凉的,滑的,像是一块一块被人摸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已经磨得油光水滑了,但棱角还在,硌手。
她不知道机关在哪里。
她不需要知道。
她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她闭上眼睛。
收集到的所有情报在脑中迅速整理衍生,那个男人的行为轨迹在他脑中浮现的清清楚楚。
书架的木头味道,旧书的霉味,桌上那杯凉茶的味道,台灯灯泡烧热之后那股焦糊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团很稠很稠的气团,在这间屋子里慢慢地转,像是一锅被人搅了很久的粥,稠得勺子插进去都拔不出来。
但在这团稠乎乎的气团底下,有一丝很细很细的风。
那风是凉的,凉的像是一口深井里的水,从地板下面渗上来,丝丝的,丝丝的,钻进她的脚底板,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手腕,爬到后颈。
她顺着那丝风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雪地里走,怕踩碎了什么。
她走到书架最左边的那一排放着《二十四史》的格子前面。
风是从这里来的。
她睁开眼。那一格书架上摆着《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一本挨着一本,厚厚实实的,像是四个并排坐着的老人,沉默寡言,不爱理人。
她的目光从这些书脊上扫过去,一本一本的,忽然停住了。
《三国志》。《晋书》。《宋书》。不对。少了一本。《南齐书》应该在《宋书》和《梁书》之间,但它不在。它的位置上,是一本《魏书》。《魏书》应该在更后面,但它跑到前面来了。有人把它们换过了。
她伸手,把《魏书》抽出来。
书很重,重得像是里面塞了铁块。她把书捧在手里,翻开封皮。扉页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了一页,还是白的。再翻一页,还是白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个很小的凸起,像是一粒米,粘在纸上面。她用指甲按了一下。
咔。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咬了一下牙。
书架动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往旁边滑,无声无息的,像是有人在它底下装了轮子,推着它走。书架滑开了,露出后面的墙。
墙上有一道门。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铁板,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像是一块补丁。
陈墨瞳站在门前,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是一面被人捶了很多年的鼓,鼓皮已经松了,每一锤下去,不是咚的一声,是噗的一声,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炮仗,声音传到这里就只剩下一个尾巴了。
她知道这门后面是什么。
是楼梯。楼梯往下走,走到底,是一扇更厚的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长得像是一条被人拉长了的肠子,弯弯曲曲的,两边的墙上是一排一排的铁柜子,柜子里是文件,是档案,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伸出手,按在那块铁板上。
铁板是凉的,凉的像是一块冰。
她的手掌贴在铁板上,感觉到那上面有纹路,细细的,密密的,像是一个人手掌上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分岔,交汇,再分岔,再交汇。
她的手在上面慢慢地摸,摸到中间的时候,感觉到一个凹下去的地方,圆圆的,像是一个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印子。她把手指放进去,按了一下。
没有反应。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那块铁板,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用戒面上那粒很小的钻石,在那个凹下去的印子上划了一下。
咔嗒。
很脆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铁板往后退了一寸,然后往旁边滑开,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
洞里是黑的,黑得像一口枯井,什么也看不见。
但有一股风从洞里涌上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窖,里面的空气都发酸了。
她站在洞口,低头看着那片黑暗。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去。
然后她吐出来,吐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往一朵快要灭的火上吹气,吹一下,火苗晃一晃,再吹一下,火苗再晃一晃,晃晃悠悠的,就是不灭。
她迈出一步。
脚踩在第一个台阶上。
是铁的,凉的,滑的,像是踩在一块冰上。
她抓住门框,稳住身体,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往下走,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水里走,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身后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小得像是一颗星星,挂在头顶上,亮亮的,冷冷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送她。
楼梯很长,长得像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噔,噔,噔,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厚的墙,敲了很久了,墙还没有破,但声音已经传过去了,传到墙的那一边去了。
墙的那一边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那里。
她要去看看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那些她的父亲不让她知道的东西,那些她的母亲临死前想告诉她、但没来得及说出来的东西。
她走下去。走到黑暗里去。走到那些藏了很多年的秘密里去。走到她从来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去。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透进来一束光,细细的,长长的,像是一条被人扔在地上的绳子。
她沿着那条绳子往下走,往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远。她不知道这条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放手。
放了,就回不去了。
她走了下去。
《龙族:我的铠甲不可能这么龙傲天》— 随便的银渐层 著。本章节 第58章 密室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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