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在芬格尔的肩撞下轰然崩塌。
碎砖像被弹弓打散的鸟群,朝四面飞溅。
烟尘扬起,在火光中翻卷成一个浑浊的漩涡。
芬格尔从那漩涡里走出来,上半身赤裸,青铜色的皮肤上糊着灰白色的粉尘,混着血迹,像一尊刚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古代造像。
他的黄金瞳还亮着,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烧穿一切的炽烈了。
那光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稳定的金色,像深秋的银杏叶铺在阳光底下,温吞,却厚实。
零靠在断裂的石榴树旁,太刀归鞘,右手按着刀柄。
她的左肩铠甲碎了一块,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
看到芬格尔走进来,她的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半寸。
“你那边完事了?”
她的声音从铠甲下传出来,被金属滤过,听不出什么情绪。
芬格尔咧嘴一笑。
那笑在青铜色的脸上显得有点狰狞,但眼角那几道褶子还是露了馅。
“老头骨头挺硬,掰扯了好一阵。”
他拍了拍胸口,发出一阵金属般的闷响
“不过你芬格尔哥哥是什么人?当年在北欧——”
他的话断了。
零看见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那双黄金瞳在睁大的瞬间猛地亮了一度,像有人往炉膛里泼了一勺油。
她看见了那根尾巴。
黑色的尾巴从芬格尔身后的烟尘中刺出来,速度快到她几乎没来得及反应。
那东西像一根放大了千百倍的蝎尾,尖端呈锥形,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黑色甲壳,在火光下泛着一种病态的油光。
它从芬格尔的后腰刺入,贯穿腹壁,从肚脐上方穿出。
没有声音。
芬格尔的嘴巴张着,刚才那句话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含混的气泡音。
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腹部突然多出来的那截黑色东西。
那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从人体里穿出来的,倒像一根凭空长出来的树枝。
血沿着黑色的锥尖淌下来,起初是细细一线,然后变成一股。
不是鲜红的,是一种发暗的、近乎褐色的颜色,混着某种透明的黏液,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卧槽……”
芬格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带着一种发自本能的困惑
“这剧本不对啊……不是说好了打完收工……”
黑色的长尾猛地抽了回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像屠夫从猪肚子里拔出一根剔骨刀。
芬格尔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踉跄了一步,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腹部。
手指陷进伤口里,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小腹淌到腰间破碎的布条上,再滴到地面,在青石板上溅出细小的、暗红色的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满手的血。
那血在他青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像红漆泼在了铜鼎上。
“还真他妈疼啊……”
零动了。
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
右手在腰间一拧,太刀出鞘的声音尖锐得像裂帛。
她的左脚踏前,右脚跟上,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芬格尔的方向。
左手抓住芬格尔的肩膀,用巧劲将他往旁边一推。
那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他从原来的位置挪开两尺。
黑色的长尾果然来了。
它从烟尘中第二次刺出,轨迹比第一次更刁钻。
它擦着芬格尔的腰侧过去,在他青铜色的皮肤上犁出一道浅浅的血槽,然后猛然折向,朝零的面门扫来。
零的太刀已经等在那里了。
刀刃与尾巴碰撞,发出一声不像金属也不像骨头的闷响。
那声音沉得很,像锤子砸在一坨半干的泥巴上。
零的虎口一震,整个手臂从腕到肩都麻了半边。
她退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但就是这半步,让她的重心偏了那么一丁点儿。
而那根尾巴在碰撞的瞬间居然借力弹起,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猛然昂首,然后以一种违反物理常理的角度从上方劈下来。
零横刀去挡。
这一次她没能站稳。
那股力量像一列火车碾过她的防御,太刀被压得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刀背撞在她的胸甲上,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
她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树叶,向后飞出去。
后背撞在石榴树的残桩上,木头的碎片扎进铠甲缝隙。
胸甲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纸,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衬和渗血的肩膀。
太刀从手中滑脱,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落在一尺外的灰烬里。
零用右手撑住地面,抬起头。
烟尘在慢慢散去。
破碎的院墙后面,一个人形的东西正从地上站起来。
那个东西还有周管家的轮廓
瘦削的身形,微微佝偻的脊背,甚至还有那件被血浸透的长衫的残片挂在身上。
但那个轮廓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像一个茧正在破裂,里面的蛾子还没有完全出来,但已经把那层薄薄的壳顶得变了形。
骨骼在不断的鸣响。
那是一种细碎的、密集的声响,像有人在一把一把地折断干树枝。
周管家的肩膀在变宽,骨头在皮下移位、重组、增生。
他的锁骨从皮肤下顶出来,然后又缩回去,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状变长,变弯,像两根扭曲的铁条从肉里长出来。
皮肤在开裂。
后背的皮肤沿着脊柱裂开一条缝,缝隙里露出黑亮的、湿漉漉的东西,像刚刚出壳的虫子的翅膀。
那东西在空气中迅速硬化,表面长出细密的纹路和凸起的棘刺,颜色从深褐变成漆黑,最后泛出一层类似甲虫鞘翅的油光。
血肉在蠕动。
他的手臂在增粗,前臂的肌肉纤维像绞在一起的缆绳,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桡骨和尺骨上。
皮肤被撑到半透明,能看见下面的肌肉纹理和血管网络,然后那层皮肤也开始角质化,变成一片一片的、边缘锐利的甲壳,像鳄鱼的背甲,又比那更密集、更规则,从手腕一直覆盖到肩关节。
他的手指每一根都在变长,关节处鼓出骨刺,指尖变得尖锐,像五把弯曲的匕首。
拇指和食指之间长出一层薄薄的蹼膜,半透明的,带着血丝。
后背上那根脊柱从皮肤下拱起来,每一节椎骨都在增大、变形,长出一根根向后弯曲的骨刺。
骨刺从后背一直延伸到尾椎,然后继续向下
不,那不是尾椎,那是一根正在生长的尾巴。
起初是短短一截肉桩,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长,变粗,表面覆盖上与手臂相同的黑色甲壳。
它的末端膨大,形成一个梭形的骨节,骨节顶端伸出一根中空的、针状的尖刺。
周管家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人的模样了。
五官还在,但位置全变了
眼眶被挤到了两侧,瞳仁变成了两条竖直的细缝,虹膜是一种病态的猩红色,像浸在血里的玻璃珠。
鼻梁塌陷,只留下两个朝天的鼻孔。嘴巴变宽,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交错的、泛黄的利齿。
他的脖子鼓出一圈伞状的皮膜,像蜥蜴的领圈,在呼吸时一张一合,发出嘶嘶的气流声。
整个畸变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
十秒之前,他是一个被打断肋骨、刺穿肺叶、奄奄一息的老人。
十秒之后,他是一头站立的、将近八尺高的怪物
像鳄鱼一样披甲,像蜘蛛一样多足,像蝎子一样有尾。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从那扇状的脖圈里挤出一种湿漉漉的、带着血腥气的热风。
零的瞳孔收缩了。
她的镜瞳在畸变完成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工作,将对方的身体数据一层一层地剥开、解析、归类。肌肉密度超过人类上限的十二倍。
角质层厚度不均,最厚处在胸腹,达到三厘米,成分接近角蛋白和几丁质的复合体。
骨骼结构已经重构为蜂窝状,强度重量比优于普通钢材。
然后是那个东西。
在对方的胸腔深处,脊柱旁边,有一团与周围组织密度完全不同的异物。
它蜷缩在第七和第八节胸椎之间,形状像一条蜷曲的虫子,长度大约十五厘米,体节分明,头部有一圈细密的触须,深深扎进脊髓和周围神经丛。
暴俎虫。
零的判断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普通个体,但这只虫子与宿主的融合度极高,几乎达到了细胞层面的嵌合。
这意味着周管家不是刚刚被感染的,虫子在他体内已经潜伏了很长时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
它在等待一个指令,一个开关,一个让他从人变成怪物的信号。
而现在,信号到了。
零踉跄着站起来。
左肩的伤在拉扯,胸甲的碎片从身上滑落,在青石板上碰出清脆的响声。
她用右手捡起太刀,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重新归鞘。
咔。
那声脆响在火场中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进入肺部的时候带着焦糊的甜腥味,混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类似腐烂海藻的恶臭。
她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住刀镡,其余四指微微收紧。
左臂垂在身侧,用不上力,但她不需要左臂。
她只需要一刀。
镜瞳的功率被她推到了极限。
意能从脊柱涌出,沿着神经束流向铠甲,铠甲表面的甲片纹路亮起一层淡蓝色的荧光,那是意能过载的标志。
她的体温在飙升,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滴落就被蒸发了,在面罩里凝成一层薄雾。
“零号”铠甲的功率输出在这一刻达到了设计上限的百分之一百三十。
她的太刀出鞘了。
那不是一刀,是无数刀。
刀光从鞘中炸开,像一朵铁做的花在瞬间绽放。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斩击,每一道斩击都瞄准对方左膝上方三寸,股骨与骨盆的接合处。
那是镜瞳解析出的唯一弱点。
对方的甲壳在那里最薄,因为需要给膝关节的活动留出空间。
厚度只有一点七毫米,下面就是股动脉和坐骨神经。
切断那根神经,整条腿就会废掉。
刀光在零点四秒内完成了十七次斩击。
十七刀,同一个点。
火花在对方的膝盖上炸开,像一挂鞭炮被点燃。
黑色的甲壳碎片在刀光中飞溅,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正在蠕动的肌肉组织。
但仅此而已。
第十七刀砍进去的时候,刀锋卡在了肌肉纤维里,拔不出来。
那肌肉的密度太高了,刀刃切入不到两厘米就被绞住了,像一把刀插进了一团正在拧紧的缆绳。
然后对方的反击来了。
不是用尾巴,不是用爪子,甚至没有用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了那条被砍了十七刀的腿,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他的膝盖撞在零的腹部。那力量不像撞击,更像一堵墙倒下来压在你身上。
零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就飞了出去,太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三丈外的灰烬里。
她的后背撞上另一面残墙,墙体轰然倒塌,碎砖把她埋了一半。
胸甲彻底碎了,碎片嵌进腹部和肋下的皮肤里。
她张嘴想呼吸,但肺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只有气出来,没有气进去。
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甲壳的手伸进碎砖里,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只手太了,手指像五根铁条,圈住她的颈项还有富余。
指尖的骨刺刺破了皮肤,血顺着锁骨往下淌。
她被从碎砖里提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对方的猩红色瞳孔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竖直的瞳仁像两道裂缝,裂缝深处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零的右手徒劳地抓着那只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指甲在黑色甲壳上刮出一道道白印。
她的意识在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发暗,像一盏灯正在被拧小。
“放……开……”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蚊蚋。
对方没有反应。他的另一只爪子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的甲壳上布满倒刺,瞄准零的面门。
那一掌如果拍实了,零的头会像一颗被锤子砸中的鸡蛋。
然而芬格尔从背后抱住了他。
青铜色的双臂从怪物的腋下穿过去,在它的后颈处交叉锁死。
芬格尔的胸脯贴着怪物覆盖甲壳的后背,青铜色与黑色贴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金属被锻焊到一处。
“你他妈的……”
芬格尔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也不看看……对方是谁……”
他的腹部还开着那个洞,血和肠子从伤口里往外涌,糊在怪物的后背上。
但他的手臂没有松动。
青铜御座的力量被他压榨到了极限,肌肉纤维在皮下绷断又重新愈合,骨头在发出细碎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怪物的身体僵了一瞬。
它那变形的头颅转了半圈,用一种近乎困惑的眼神看着挂在自己背上的这个青铜色的东西。
它不理解。
这个人类的腹部被贯穿,失血量超过一千五百毫升,肝脏破裂,脾脏大概率也碎了,小肠至少有五处穿孔。
按照生物学常识,这个东西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
但它还在动。
还在用力。
还在说话。
芬格尔的双臂又收紧了一寸。
他的黄金瞳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那光不再是金色的,而是白的,那是一种烧穿了一切杂质之后剩下的、纯粹的、炽白的光。
“走!”
他冲零吼。
那声音不是他平时的调子。
没有烂话,没有俏皮,没有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吊儿郎当。
那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纯粹的、命令式的声音。
零落地了。
她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就开始翻滚,右手在地上摸索,抓住了太刀的刀柄。
她撑起身体,踉跄了两步,然后开始跑。不是朝芬格尔跑,是朝院墙外面跑。
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骨肉撞击的沉闷声响,怪物的嘶吼,芬格尔的骂声
“……你芬格尔哥哥……当年在卡塞尔……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收音机在耗尽最后一格电池。
零冲出院墙,冲进庭院外面的巷道。
巷道的尽头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司机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排座位上放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箱。
她扑到车门前,右手在箱体上摸索。
密码锁的按键在指尖下凸起,她的手指在颤抖,按了三次才按对第一个数字。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回头。
院墙又塌了一截。
怪物的身影从烟尘中显现,它的尾巴上挑着什么东西
青铜色的、正在滴血的、还在微微挣扎的东西。
芬格尔被那根尾巴从腹部第二次贯穿,这一次是从前到后。
他的双手还抓着怪物的肩膀,但力道已经明显松了,像一台耗尽了燃料的机器在做最后的空转。
怪物的爪子掐住他的头颅,把他从尾巴上拔下来,像拔一根钉子。
芬格尔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巷道的墙壁上,砖头碎了一片。
他顺着墙壁滑下来,在墙根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他的嘴张了张,好像在说什么。
零没有听清。
她转回头,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下了最后两个数字。
箱子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捕将印。
零把它握在手心。
身后的脚步声在接近。
沉重的、带着甲壳摩擦声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她的右手握着捕将印,左手按着太刀的刀柄,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正在接近的怪物,背对着巷道的黑暗深处,背对着芬格尔的血和碎砖和灰烬。
她在等。
等它再近一步。
等它进入那一刀的距离。
等它露出那个只存在零点三秒的破绽。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听到了它的呼吸声,湿漉漉的,带着血腥气和腐臭味,喷在她的后颈上。
她的拇指顶开了刀镡。
然后她听到了芬格尔的声音。
“跑啊——”
那声音从墙根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虚弱得像风中的游丝,但它里面有一种东西
一种不是在命令、而是在恳求的东西。
“别管我……跑……”
零的拇指按在刀镡上,停了零点五秒。
但她没跑,她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的同伴,正如许多年之前那个男孩许诺会给自己的一样
他们会一起逃亡。
这一路上他们不彼此抛弃,不彼此出卖,直到死亡的尽头。
零缓缓转身,奋力将捕将印都给了芬格尔。
《龙族:我的铠甲不可能这么龙傲天》— 随便的银渐层 著。本章节 第60章 死斗(2)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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