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雨丝像浸了水的棉线,斜斜织过静安寺路的柏油路面,把百年洋房的红砖墙泡得发涨,墙头上爬满的爬山虎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藤蔓像枯瘦的手,死死抠着冰冷的砖石,活像百年里被这世家吞掉的冤魂,到死都不肯撒手。
苏州河的水就在两条街外,铁灰色的浪头撞在堤岸上,闷响顺着地下的水管子渗过来,混着雨声,像有人在厚厚的棺木里敲着木板。
整条静安寺路都封了,没有电车的哐当声,没有黄包车的铃铛声,连平日里昼夜不歇的百乐门爵士乐,都掐断了最后一丝尾音。
整条静安寺路从西到东,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站着的不是沪上警察,是身着深灰色动力甲的阿瑞斯雇员。
厚重的甲胄遮住了全身,只留目镜里两点猩红的光。
怀里的爆弹枪上了膛,保险全开,枪口垂向地面,却没有半分松懈
他们的战术目镜正以每秒三十次的频率扫过整条街道的每一寸墙体,炼金探测仪的嗡鸣藏在雨声里,连墙缝里藏着的一只老鼠,都逃不过他们的锁定。
孔家老宅的朱漆大铁门前,原本守着的八个精壮保镖,此刻全被缴了械,抱着头蹲在墙角,脸白如纸。
门房的位置换了两个黑色动力甲的雇员,他们甚至没看墙角的人一眼,只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气息稳得像焊死在地上的钢桩。
整条街的无线电信号全被屏蔽了,连隔壁洋房里的收音机,都只剩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阿瑞斯的铁网落下来,别说一只鸟,连一缕风都得按着他们的规矩走。
…——…
老宅二楼的雕花窗棂后,站着孔家现任家主孔修文。
八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藏青色的织锦马褂,手里捻着一串紫檀念珠,一百零八颗珠子,被他盘得油光水滑。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的动力甲雇员身上,浑浊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捻着念珠的手指,在某一颗珠子上,微微顿了半秒。
身后站着的四个旁支子弟,早就慌了神,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发颤
“大伯,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孔家连根拔起啊!整条街都被封了,这哪里是赴宴,这是要抄家啊!”
孔修文没回头,念珠依旧不疾不徐地捻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树皮
“慌什么?人家肯来赴这个宴,就是给我们孔家留了最后一口气。当年日本人打进上海,我们家的大门都没关过,今天一个二十不到的毛头小子,就把你们的魂吓飞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个后辈,鹰隼似的眼里带着冷意
“我们孔家在上海站了一百多年,从清末到民国,从租界到现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秘党当年要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现在不过是个新起的阿瑞斯,就把你们吓破了胆?记住,今天就算是死,也得站着死,别丢了孔家百年的脸面。”
话是这么说,可他捻着念珠的手指,终究还是越收越紧。
他太清楚路明非是什么人了。
半个月的时间,阿瑞斯清缴了上海半个地下世界,地下钱庄、工厂、码头,凡是沾了龙血走私、人体实验的,全被连根拔起。
那些和孔家平起平坐了几十年的世家,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领头的人被钉在前堂的墙上,连全尸都没留下。
这个叫路明非的年轻人,手里握着的可不是刀了,那是一座炼钢炉。
管你百年基业,树大根深,他连泥带根一起铲起来,扔进炉子里烧得渣都不剩。
今天这顿饭,是鸿门宴。
可摆宴的人是他们,拿着刀的人,却是路明非。
他们求的不是胜,是活着。
…………
街口的雨幕里,缓缓驶来三辆黑色防弹车。
没有鸣笛,没有亮灯,像三只蛰伏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滑到孔家老宅的铁门前,稳稳停下。
雨敲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响。
整条街的空气,在这一刻骤然凝固了。墙角蹲着的保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二楼的孔修文,捻念珠的动作,彻底停了。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被司机从外面拉开。
一只黑色的牛津皮鞋,先踩进了路边的积水里。
鞋跟落地,没有溅起半分水花,稳得像泰山坠地,连水面的涟漪,都规规矩矩地散成了一个圆。
路明非弯身走下了车。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
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却穿不出半分商贾的圆滑,反倒像裹着一身收了鞘的宝刀。
心口的位置,隔着西装布料,能看到一点召唤器的轮廓。
他的头发剪得利落,额前几缕碎发被雨丝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那张年轻的脸,明明才二十不到的年纪,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下颌线绷得锋利,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没看迎过来的孔家人,先抬眼扫了一眼整条街的部署,又抬眼看向二楼的窗口,目光和孔修文撞了个正着。
孔修文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像屠夫看着圈里待宰的猪,像农夫看着地里要拔的草,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柄。
钟诚从副驾驶上走下来,跟在他身后。
依旧是一身熨帖的黑西装,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的样子,像个大学里的教书先生。
可他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夹着的是孔家全族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人的全部资料,从出生到现在,做过的每一件龌龊事,都写得明明白白。
四个黑色动力甲的雇员,从前后两辆车上下来,呈三角阵型护在路明非身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像四尊随时能扑出去撕碎猎物的黑豹。
“路首领,大驾光临,孔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孔修文已经带着族里的核心长辈,从大门里迎了出来。
老人走在最前面,对着路明非微微躬身,礼数做得周全,没有半分世家大家主的架子,身后的孔家众人,也齐齐躬身,口称“路首领”。
雨丝打湿了孔修文花白的头发,他却像是没察觉,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着路明非的回应。
路明非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的老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冷得像苏州河上的冰。
“孔老先生客气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孔家的帖子,我既然接了,就没有不来的道理。毕竟在上海,能请动我路明非吃饭的人,不多了。”
他抬步往前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孔家众人下意识地往两侧让开,给他让出一条路,像摩西分海,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诚跟在他身侧,低声想说些什么,但路明非制止了他。
路明非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只是听见了今天的雨下得很大。
穿过垂花门,是孔家的内院。
江南园林的景致,假山流水,雨打芭蕉,本该是雅致的,此刻却浸在雨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芭蕉叶被雨打得哗哗响,假山的窟窿里,藏着的暗哨屏住了呼吸,却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早就被阿瑞斯的探测仪扫得一清二楚。
路明非走在青石板路上,目光扫过假山,脚步没停,只是抬手指了指那座太湖石假山,随口道
“这石头不错,就是里面藏的东西,太煞风景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雇员,瞬间动了。
没有枪声,没有呐喊,两道黑影像箭一样射出去,不过一秒钟的功夫,假山后传来三声闷响,随即又恢复了寂静。
两个雇员折返回来,对着路明非微微点头,手里拎着三把卸掉了弹匣的炼金手枪。
孔家众人的脸,瞬间白了。
走在最前面的孔修文,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路明非能看穿,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干脆,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留。
这哪里是来赴宴的,这是来拆台子的。
“路首领恕罪,是底下人不懂事,怕有宵小之辈惊扰了您,才安排了人守着,绝没有半分歹意。”
孔修文立刻转过身,对着路明非躬身道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是吗?”
路明非笑了笑,把手里的雪茄递给身侧的钟诚,
“孔老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这院子里,藏着的老鼠不少,我帮你清了,算是给你这顿饭,先付点定金。”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再也没看那些脸色煞白的孔家旁支一眼,径直走进了正厅。
正厅是三进的大开间,梨花木的大梁雕着百鸟朝凤,地上铺着织金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中央摆着一张梨花木长桌,主位空着,两侧分坐着孔家剩下的四个核心长老,个个都是在沪上跺跺脚就地震的人物,此刻却都敛着气息,坐在椅子上,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连头都不敢抬。
檀香袅袅,混着雨气里的湿冷,飘在空气里。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宴席,精致的瓷盘,银质的餐具,一道道沪上名菜冒着热气,可满屋子没有半分烟火气,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压抑。
路明非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他坐下的瞬间,整个正厅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压得沉了下去。
他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像君王巡视自己的疆土。
钟诚站在他身侧,四个亲卫守在厅门两侧,目镜里的红光扫过屏风,扫过梁上,扫过每一个孔家人的脸,连他们心跳的频率,都逃不过监测。
孔修文走到主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其余的孔家众人,才敢依次落座。
“路首领,薄酒素菜,不成敬意。”
孔修文抬手,示意旁边的佣人倒酒,
“我们孔家在上海立足百年,多有得罪之处,今天这杯酒,我代全族,给您赔罪。”
佣人端着银质酒壶,要上前给路明非倒酒,却被钟诚抬手拦住了。
钟诚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质酒壶,一个酒杯,亲自给路明非倒了半杯酒,放在他面前,全程没有碰孔家的任何东西。
孔修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仿佛没看见这一幕,自己端起酒杯,对着路明非举了举,一饮而尽。
路明非没动那杯酒,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赔罪就不必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像刀,
“孔老先生,我这个人,向来喜欢开门见山。你们请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吃饭,也不是为了赔罪,是为了求活。对吧?”
一句话,把桌上所有的虚与委蛇,全撕得粉碎。
孔修文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他抬眼看向路明非,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放下酒杯,点了点头,没有再绕弯子
“路首领快人快语,孔某也不藏着掖着了。没错,我们请您来,就是求一条活路。”
他抬手,身侧的老二孔修武,立刻把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夹,推到了桌子中间。
“这里面,是沪上所有参与龙血走私、人体实验的世家名单,一共三十七家,每个人的据点、账目、罪证,全在里面。”
“还有洛朗家族在华东的所有隐秘据点,包括他们藏在绍兴路的药剂工厂,我们都查得一清二楚。这是我们给路首领的第一份薄礼。”
路明非抬了抬眼,钟诚上前拿起文件夹,快速翻了一遍,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内容属实。
“哦?”
“洛朗家族和你们孔家,合作了快三十年吧?一条船上的人,你现在把他们卖了,就不怕江湖上的人戳你们孔家的脊梁骨?”
“江湖?”
孔修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路首领,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我们孔家是做了不少错事,沾了不少血,这点我们认。可这几十年来,秘党默许,世家同流,整个上海的地下世界,就是个烂泥塘,我们身在其中,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孔老先生,我见过真正身不由己的人。他们在阿富汗的战场上,误杀了平民,用一辈子赎罪,最后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而你们的身不由己,是靠着喝普通人的血,吃流浪汉的肉,堆起这百年的基业,住洋房,娶姨太太,子孙后代享尽荣华富贵。”
他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死死锁住孔修文,黄金瞳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璀璨的、冰冷的金色,像熔金的太阳,瞬间填满了整个正厅。
孔家众人被那黄金瞳一扫,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坐在最末尾的一个旁支子弟,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在了地上。
“你们吃了一百年的人血馒头,现在锅要翻了,就跟我说身不由己?”
“”孔修文,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像无数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孔修文的脸煞白如纸。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
他活了八十年,见过军阀混战,见过日军侵华,见过秘党火并,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只用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把他百年的体面,撕得粉碎。
坐在他身侧的孔修武,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个孔家最能打的老二,赤手空拳打死过三头变异死侍,此刻双目圆睁,额角的青筋暴起,对着路明非怒喝
“路明非!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大哥好言好语跟你说话,递上投名状,给你赔罪,你真当我们孔家是泥捏的?!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今天也别想走出这扇门!”
“老二!坐下!”
“大哥!”
“我让你坐下!”
孔修文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孔修武死死盯着路明非,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重重坐回了椅子上,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哗哗作响。
孔修文转过头,对着路明非再次躬身,语气里带着疲惫
“路首领,是我教弟无方,您恕罪。”
路明非没看暴怒的孔修武,只是看着躬身的孔修文,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别说一个孔家,就算整个上海的世家绑在一起,在阿瑞斯的钢铁洪流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路首领,”
孔修文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切,
“我知道,我们罪无可恕。可孔家三百七十一口人,不是所有人都沾了血,那些孩子,那些女眷,他们是无辜的。我这里,还有第二份东西。”
他抬手,又一个文件夹被推了过来。
“这是掘墓者和我们接触的所有密电,还有莫里亚蒂在上海的隐秘据点,以及他们和圣宫医学会的合作内容。”
孔修文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逼我们合作,用孔家全族的性命威胁,我们不敢不从。这些东西,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最后的诚意。”
钟诚拿起文件夹,快速翻阅,脸色渐渐变了。
他俯身,在路明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路明非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
圣宫医学会。
这个名字,他在和平饭店的拍卖会上,听过一次。
而掘墓者的欧克瑟病毒,也隐隐指向这个神秘的组织。
他抬眼看向孔修文,黄金瞳的光芒渐渐敛了下去,重新变回了深黑色。
“你们想要什么?”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孔修文的心脏,猛地落了地。他知道,这句话问出来,就说明,孔家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路明非,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只求路首领,给孔家留一条根。所有沾了血、犯了罪的人,我们全部交给您,任凭处置,绝无半句怨言。产业、渠道、据点,我们全部上交阿瑞斯,一分不留。只求您放过那些无辜的孩子和女眷,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让他们离开上海,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百年基业,说弃就弃。
家族核心,说交就交。
只求留一条根,留一点血脉。
路明非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
他缓缓拿起面前的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孔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他的手上,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孔家全族的生死。
《龙族:我的铠甲不可能这么龙傲天》— 随便的银渐层 著。本章节 第99章 鸿门宴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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