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哈德大街。
冬风微吹,闭塞的酒吧因天色将黑而变得拥挤。
吧台的一角一道灯光扫下,一个衣着考究的瘦高老者坐在那里自饮自酌,安静且绅士的模样与周遭的喧闹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酒吧的其他人也极为识趣的不去靠近。
老者指节修长,捏着杯脚的方式像在拈一片枯叶,既不急着喝,也不急着走。
琥珀色的酒液映着头顶那盏孤灯的暖光,随着极轻的晃动,在杯壁上挂一层薄薄的泪。
调酒师擦着杯子,余光多落了老者几眼。
这个老绅士几乎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算是熟客,每次来也只会点一杯威士忌,一喝就会喝上一下午。
门忽的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大街上的落叶气息钻进来。没人回头,酒吧里的人都活在自己的拥挤里。
只有老者微微侧了侧脸,朝那个方向投去一瞥,随即收回目光,将杯中酒喝掉一半。
“来了?”
对方不答,只是自顾自地坐下,点手让酒保倒来一杯牛奶。
酒保感觉奇怪,但依旧顺从的送了一杯上来。
老者垂着眉眼,眼中似乎只有杯里的酒液。
“你是来阻止我的?”
来人不着急回答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牛奶。
“老先生觉得呢?”
老者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双被时光浸泡了太久的眼睛,虹膜的颜色已经从年轻时的某种深色褪成了近似于水的灰,但依旧矍铄。
“我觉得?”老者将酒杯搁回吧台,杯底与木质台面碰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我活了七十三年,觉得过很多事!觉得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觉得妻子不会比我早死,觉得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觉得的太多,到头来没几件是对的。”
老者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所以我现在不太觉得了,我已经学会了去看!”
来人笑了,是那种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翘起,眼中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有坦然。
“那老先生现在看到了什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落在吧台后面那排镜子上。
镜子里映着酒吧的倒影。拥挤的人影、昏黄的灯光、对面那个年轻人模糊的略显敦实矮胖的轮廓。
“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老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们的高手不止你一个吧!如果你们修为都是如此之高,那么兰马洛克他们应该都活不成了!”
来人的手指停在牛奶杯的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手艺人,有些事我并不关心!”
“是吗?”老者呵呵笑了笑,“我听说,兰斯洛特死了,动手的是你们的人?”
老者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那捏着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指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
来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中那层薄薄的奶皮,用吸管轻轻戳破。乳白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兰斯洛特的死我很抱歉!”来人语气里没有敬畏,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杀死他的应该是我们的弟弟,阵营不同,生死难免,那场必然会有人死,不是您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对不起,加拉哈德先生!”
加拉哈德的眼皮跳了一下。
圆桌骑士的传说里,兰斯洛特与加拉哈德是父子,但又不是单纯的父子。
兰斯洛特深爱王后桂妮薇儿,但渔王的女儿伊莱恩也爱慕着他。伊莱恩通过巫术或计谋,让兰斯洛特误以为她是桂妮薇儿,从而与他共度一夜。兰斯洛特次日发现真相后愤怒离去,但伊莱恩已怀上孩子,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加拉哈德。
兴许是传说故事的枷锁又或是权利的扭曲,在共济会这摊泥淖中,这个诡异的现象便以另一种怪异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第一任兰斯洛特和第一任加拉哈德便是父子,只不过第一任的加拉哈德是私生子,其与第二任兰斯洛特的关系也变成了兄弟。
此后的每一任加拉哈德也都是兰斯洛特的私生子,而眼前的加拉哈德便是上一任兰斯洛特的私生子,更是已经殒命的现任兰斯洛特的兄长。
吧台上的威士忌杯里,最后一口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加拉哈德盯着那琥珀色的残液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那个矮胖敦实的年轻人把一杯牛奶喝去了大半。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加拉哈德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杯酒的价钱。
“不清楚,我出发来到这里时,据说就已经死了!”
“很好!”加拉哈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咀嚼一根没有味道的枯草,“很好啊!他死的很好!远比那个老混蛋死的壮烈!”
加拉哈德端起酒杯,将那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没有立刻咽下,让酒液在舌面上停留了片刻。
“毕竟,他们两父子都是一样的,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蛋!”
酒液入喉,加拉哈德的眼睛眯了起来。
吧台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灰白色的眉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浓重。那只捏着空杯的手缓缓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你叫什么名字?”加拉哈德问。
“酆景责!”矮胖敦实的年轻人放下牛奶杯,用拇指抹掉上唇的奶渍,“就是一个做工艺品的!”
“酆景责?哦,我记得你,很有名的宝物鉴赏家,我在华夏的报纸里见过你的报道,你好像也做仿制品的地下生意吧!我们用来换朗基努斯之枪的剑穗就是找你订做的!”
说着加拉哈德忽然愣了愣,不由得苦笑起来。
“原来如此,那柄朗基努斯之枪看起来也是出自于你的手笔,伪圣器都能做的出来,还真是好手艺啊!关键验伪环节都能轻易过去,那就是说用来证伪的圣钉,也是你做的!当真是没想到啊!”
吧台的灯光在加拉哈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那双褪成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空杯,像是在透过玻璃凝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我们真是老了,就连脑子也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越是谨慎,就越容易掉进你们的圈套!好算计,后生可畏啊!”
“不敢当!”
“可以当!因为你们一定会赢!”加拉哈德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竟透出几分释然,“年轻人愿不愿意听一下我的故事?”
加拉哈德没有等酆景责回答,目光已经穿过吧台上那盏孤灯,落进某个更幽深的时空。
“我的父亲,不,称其为叫老混蛋更适合一些!”加拉哈德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兰斯洛特和加拉哈德是绑定的,兰斯洛特必须要有私生子,因为嫡子和私生子是难以兼容的,是会相互仇视的,只有这样兰斯洛特就算再强,也无法成为如传说中掌握最高话语权的第一骑士。”
酆景责的手指停在牛奶杯的杯壁上,没有动,只是静静的听着。
“婚外情,其实不是你想搞就搞的,你知道吧!”加拉哈德笑了,但很难看,有点想哭,眼中毫不掩饰厌恶,“兰斯洛特家族很吝啬的,他们惧怕那些愿意主动爬上他们床头欢好发每一个女人。这风险很高,兴许会有什么算计,所以他们会选择一条极为肮脏的法子生下私生子!你猜是什么?”
酆景责没有接话。
加拉哈德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杯,杯底残留的酒液在灯光下凝成一小洼琥珀色的泪。
“强奸!”加拉哈德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选一个底层的、没有背景的、不敢声张的女人。给一笔钱,封口。如果生了儿子,那孩子就是下一任加拉哈德。如果生了女儿,那就再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吧台后面,调酒师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动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他听过比这更肮脏的事。
“我母亲是个女佣!”加拉哈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被人介绍进入兰斯洛特家里做工!其实你到兰斯洛特家里就可以看到,里面的女佣就没有超过24岁的!那年我母亲大概十六又或是十七岁,我记不清了。她不敢报警,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报警没用。拿着那笔封口费,在贫民窟里把我养大。直到我八岁那年,老混蛋发现我觉醒了修行天赋,才把我抢走。”
加拉哈德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我母亲怎么死的,没人告诉我。我只知道,反正我九岁的时候据说就已经没了,埋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大概率是被拉去当器官库了。”
酆景责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所以…”
“他死我很高兴!”加拉哈德打断了他,那双褪成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高兴得很。那个杂种死了,我恨不得开一瓶香槟。但你的人杀了他,我又觉得,不值。”
“不值?”
“不值得你们动手。”加拉哈德转过头,直视酆景责的眼睛,“而且你们也没杀干净,他有了儿子了,下一任加拉哈德也已经三十岁了!”
酆景责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铁酒壶,拧开盖子,往加拉哈德的空杯里倒了一点。
酒液清冽,没有颜色,像水一样透明。
“尝尝。”酆景责说。
加拉哈德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又抬头看了看酆景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入口极淡,淡得像一阵风穿过空旷的麦田。但就在那股清淡即将消散的瞬间,一股温热从胃底升起,如同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那颗被仇恨泡硬了的心脏。
“这是什么?”
“我师弟酿的酒,他一直说自己是最好的酿酒师!喝起来如何?”
加拉哈德点头,“很好!但又不够好!”
“为何?”
“少了人头助兴!”说着加拉哈德站起身来,将一张钞票拍在了吧台上,“你的牛奶我付,你陪我去个地方,我也搞点下酒的节目!”
“我相信那不是个好节目!”酆景责认真的说。
加拉哈德笑了笑,“当然,活下来的那个就是英雄,死的就是凶手!当然那得我活下来!不过,你大概率只能是凶手了!”
“好,我陪你!”
“你开车!”
“为什么?”
“因为不能酒驾!”
《道不轻言》— 南方没暖气 著。本章节 第1000章 完美骑士加拉哈德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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