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雅克之死

“雅克·达克？”酆景责微微皱了皱眉，“我读的书不多，但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圣女贞德的父亲就是这个名字！”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加拉哈德，不，雅克·达克大笑着拍着扶手，全然没有以往那般绅士的样子，倒像是个喝醉酒之后开始放纵天性的老酒鬼。或许这个样子才应该是他本来的样貌。

“贞德·达克是将法兰西的面子以及不列颠的面子踩到地上的乡村姑娘！圆桌骑士的称号是不列颠凯尔特传说中一群战无不胜的家伙，但不列颠却在一个法国的农村姑娘手中一败涂地！那是好巧不巧，作为共济会十二圆桌议长之一的我竟然和那个农村女孩是同一个姓氏，而且我的名字便是她父亲的名字！你看，是不是很讽刺啊！”

雅克的笑声在燃烧的书房里回荡，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怪诞的挽歌。

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着血迹与汗水，却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空杯随手丢进身旁的火堆。玻璃在高温中炸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尖啸，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碎了个彻底。

“好了，年轻人！”雅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将手旁的长剑从尸体上拔了出来，随意一挥甩，将血迹甩进火簇里，“来吧，我们的故事也应该了结了！”

酆景责点了点头，摸向后背那里别着一个长条的木匣，随着木匣打开，一双金属制成的手套被扯了出来，佩戴在手上。

火舌已经舔上了书房的门框，木料在高温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鸣。

雅克站在那片灼热的光里，长剑横在身侧，剑刃上的血迹被热浪烤成暗褐色的釉质。

那双褪成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重新燃烧起来，不是回光返照的虚焰，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半个世纪、终于可以肆无忌惮释放的炽烈。

松弛的皮肉绷紧了，佝偻的脊背挺直了，那身被血污与汗水浸透的老式西装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精悍骨架。

酆景责戴好那副金属手套，十指张开又合拢，细密的关节咬合声在火焰的嘈杂中清脆得像一串钥匙碰撞。

手套的材质看不出是何种金属，色泽介于青铜与乌银之间，指节处嵌着薄如蝉翼的符文刻印，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暗红色的微光。

“好手艺。”雅克的目光落在那双手套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家鉴赏式的赞叹，“你自己做的？”

“闲来无事时的小玩意，不值一提。”酆景责活动了一下手腕，“相比于他人制作的兵器，我更相信我的双手！老先生，得罪了！”

“好！”雅克大笑，长剑微微抬起，“你要记住，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尽快的杀死我才行！被警察堵到这里可是很麻烦的！”

“多谢提醒！”

话音未落，雅克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没有破空声，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炁韵的波动，整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火光与浓烟之间，像是被火焰吞噬了一般。

酆景责只是微微偏头，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微曲。

铮！

剑尖从身后刺来，没有征兆，没有风声，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杀意在触及后颈的瞬间骤然炸开，并发出刺耳的剑鸣。

酆景责矮壮的身形微微一动向前徐徐前倾，仅是一侧，剑尖便贴着头皮狠狠掠过，削下几根发丝，在火光中飘散成灰。

但酆景责依然是得手了。

右手扣住剑身，金属手套与剑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从指缝间迸溅出来，在两人之间炸开一团灼目的光。

雅克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柄剑被酆景责握在手中，像是被焊死在铁砧上，纹丝不动。

“好大的力气。”雅克说。

酆景责没有回答，左手已经朝雅克的胸口拍去。

那手掌裹着金属手套，带着一股沉闷的破风声，像是有人在密闭的空间里猛地关上了一扇沉重的铁门。

雅克弃剑后退，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在灼热的气流中翻转、飘摇，轨迹飘忽得令人目眩。

酆景责的手掌拍空，掌风却击穿了身后的火焰，在燃烧的书架上轰出一个焦黑的窟窿。碎木与火星四处飞溅，像一场小型的火山爆发。

“来得好好！”雅克的笑声从火焰的另一侧传来，“再来！”

酆景责反手将剑抛回，雅克稳稳接住，撩剑便劈。

砰！

酆景责一拳轰在剑身上，随后一击顶心肘迅猛击出。

火光在两人之间炸开，金属手套与剑刃碰撞的轰鸣声被燃烧的屋顶吞没，碎木与火星如暴雨般倾泻。

雅克被那一肘逼退三步，脚跟踩进一摊正在燃烧的地毯，焦糊的气味在灼热的空气中翻涌。

剑身传来的劲道震得虎口发麻，剑身在震颤中发出细碎的嗡鸣，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蜂鸟。

“好拳。”雅克吐出一口浊气，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对面那个矮壮敦实的身影，“刚猛有余，却又暗藏柔劲，全然不想我们这边的招式那般粗糙。”

酆景责收回肘，双拳微收，十指在金属手套中缓缓张开又合拢。

那双手套在高温中依旧保持着初戴时的温润触感，指节处的符文刻印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像是在呼吸。

“八极拳。”酆景责说，“玩的不是很好，请见谅！”

“八极？”雅克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我听过这句话，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好用而已！”

雅克没笑了笑，将长剑换到左手，右手扯开领口的纽扣。那件被血污与汗水浸透的老式西装终于不堪重负，袖口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精瘦却肌肉分明的小臂。

“好用就行！”雅克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一把钝刀慢慢磨过磨刀石，“还有，不要太给我留面子！你让着我，我一定会死不踏实的！”

“既然老先生您这么说了，那么晚辈就不客气了！”

酆景责微微屈膝，重心下沉。

那副矮壮敦实的身躯在这一刻展现出一种与体型全然不符的轻盈，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熊，安静、沉稳，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雅克的瞳孔骤然一缩，虽然酆景责没有释放丝毫威压，但雅克也感觉到了一股源自于心的颤抖。

对方是真的要出全力了，而自己一定不会是对手，且一定会死。

雅克并不恐惧，反而极度兴奋，接下来可能不会酣畅淋漓，但自己绝对不会死的太过于可怜。

“老先生，接招吧！”

“好！”雅克大喝一声，率先出手。

剑势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出，长剑在火光中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匹练，裹挟着灼热的气流，直取酆景责的面门。

剑未至，剑气已到。

酆景责矮壮的身形在剑光中岿然不动，双拳轮动，不断冲击着袭来的攻击。

起初时那拳头攻势极慢，但越往后越是打得飞快，所以每一招每一式都能看的无比清晰，但却在最小的幅度内，用最精简的力道和最为准确的角度将攻势击溃。

雅克的剑越来越快。

长剑在火光中几乎消失了形体，只剩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将酆景责笼罩其中。剑气纵横，在燃烧的书架上留下深可见骨的斩痕，碎木与火星四溅。

酆景责则像是对着虚空不断的随意的挥击着自己的拳头，只有那手套上炸亮的一点火星证明着他们正在交战。

“老先生得罪了！”

酆景责轻轻的一声低喝，随即身形向前猛然一扑，左手一探，砰的一声便将长剑抓住，剑刃在掌心中摩擦而过，溅出明亮的火星。可酆景责不仅不将长剑往身侧去带，反而抓着那剑履着剑身飞速向前，在突进雅克身前的一瞬，右手猛然向其手腕一砸。

咔嚓！

堂堂入室境初期修行者的手腕便被硬生生砸的粉碎。

随即，右手捋着手臂向上横推，快速揽住雅克的后颈，揪着头向下一折，膝盖向上一顶，正中其胸。

雅克想用空闲的手臂去遮挡，可是却慢了半拍，膝盖顶中胸口，一股劲气直接从接触的一点窜进身体，蛮横的将肋骨压折，并在体内不断的乱窜，将心脏、心肺不断轰击，最终形成一股气柱，破开后一从后脊柱蹿跳而出，击在房顶上。

轰！

被火烧得早已难以支撑的屋顶在进气的冲击下，瞬间开始倒塌，雅克也压制不住体内的伤势，喷出一大口鲜血，浇在地毯上，在火焰中被燃烧成黑炭。

酆景责却并未停手，双手腾空抱于身前，以举杯邀月之势猛击雅客的下颚。

雅克的身形在这一击下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撞穿了身后那面已经被火焰舔舐得酥脆的墙壁，碎砖与火星在他坠落的轨迹上炸开成一条灼热的彗尾。

酆景责没有追击，只是缓缓收回双掌，金属手套上的符文刻印在高温中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某种积蓄已久的力量。

火焰从破损的墙壁处涌进来，将书房与走廊连成一片火海。

雅克躺在废墟里，胸口塌陷，下颚的骨头发出不规则的咯吱声，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那双褪成灰蓝色的眼睛却依旧睁着，瞳孔深处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片正在坠落的火雨，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高手…”雅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肋骨间挤出来的，“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酆景责穿过火焰，走到他身边，平静的看着他。

“老先生，以你的伤势，过不了许久便会死了！”

雅克咳了一声，胸腔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像是一台即将停转的发动机在做最后的挣扎。

“好，你做得很好！老子终于特么可以死了咳咳咳！”

说着，雅克灰蓝色的眼睛转了转，落在那柄被丢在火焰中的长剑上，火焰舔舐着长剑的剑刃，将上面残留的血迹烤成暗褐色的釉质，在火光中闪着诡异的亮。

“年轻人，麻烦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雅克废力抬手指了指地上的那把剑，“把它拿走，当个材料熔了吧！我相信凭借你的手艺这把剑啊，这块破铁啊，才有自己真正的价值可以发挥掉…”

酆景责回头看了一眼那柄躺在火焰中的长剑，眼中满是惋惜，倒不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剑，而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材料，打造的东西竟如此粗糙。

当然，这柄剑在过往的岁月中也一定是一把好剑，但在酆景责眼中它依旧是瑕疵品。

“好，我答应你！”

雅克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就好…那就好…”说着，雅克的目光落在了熊熊燃烧的穹顶，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绚烂，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含混的音节，“狗日的世界，我再也不来了！”

灰蓝色的眼睛缓缓合上，那口一直提着的浊气从胸腔里泄出来，在灼热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白色的雾，随即被火焰吞没，消散无踪。

酆景责在雅克身旁站了片刻，从那片正在燃烧的废墟中捡起那柄长剑。

剑身已经被烤得滚烫，金属手套与剑柄接触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一缕青烟从指缝间升起。

酆景责将长剑横在身前，剑刃上倒映着那张敦实憨厚的脸，以及身后那片正在坍塌的火海。

“是一些好钢，我会让你变成一件真正好的兵器的！”

说着酆景责随意的将剑插在背后，再也不回头去看，只是径直的从火场中走出，任凭房倒屋塌，烈焰滔天，将周遭染成一片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