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逃

水龙破空而至，裹挟着足以将整艘快艇碾成碎片的恐怖力道。

韩当将铁扇横在身前，扇骨咔咔作响，整个人挡在再也难动的李简面前，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双腿却止不住地发颤。

那水龙狭窄的点点威压从每一个毛孔无情的刺入韩当的身躯之中，将其体内的炁韵如同刺破纸张一样摧枯拉朽地消解了大半，更是肆无忌惮的侵略着内脏，攻击着心神。

虽距离快艇仍有数丈，可韩当已难以自持，眼角鼻孔耳根嘴角都止不住的渗出鲜血。

挡不住的。

这个念头在韩当脑子里无声哀嚎的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竟突然无声无息地横在了快艇与水龙之间。

素白的衣袖被海风灌满，像两面骤然展开的旗。

白衣女子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朝那道咆哮而来的水龙轻轻一按。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窗台上积了一夜的薄霜。

水龙撞上那只手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整条水柱从龙首开始寸寸崩解，碎裂的水体化作万千道细流，从白衣女子身侧滑过，在她身后炸成一片绵密的水雾。

快艇被水雾兜头浇了个透，甲板上积水横流，韩当被浇得睁不开眼，却依旧死死挡在李简身前，铁扇横在胸前，半步不退。

水雾散尽。

白衣女子仍旧立于原处，素白的衣衫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海水。

许睿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指保持着探出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脸上的怒意像是被冻住了，凝固成一种介于暴怒与不可置信之间的扭曲表情。

“姜！”许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你当真要为了他，跟我动手？”

白衣女子缓缓收回右手，垂在身侧。海风将她鬓角几缕碎发吹到唇边，她没有去拢，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快艇甲板上那个蜷缩着吐血的年轻人。

年轻人虽然已然难动，但眼中依旧是饱含着杀意，迎向自己的目光更是透出几分有心杀贼无力归天的悲怆。

那眼神让其感到心痛，但那双眼睛却无法流露出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一双眼早已死透，就好似两口枯了千年的井，井底只剩下被岁月磨圆的石头和一层再也映不出天光的死水，但依然能透出几分无力的失望。

“雍。”白衣女子慢慢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经文，“今日不能杀他，不管是为了我的私心，还是为了我们的大计，我都不会让你杀了他的！”

“哈哈哈！”许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好好好，竟然如此，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反正砸烂这身躯也只不过会让你休养几日，今日不管是谁来，我都要取走这厮的性命！”

许睿话音未落，脚下那片已被强行平复的海面再度炸开。

方圆百丈之内的海水在同一瞬间向上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凸面，快艇被这股力量托着往上升了数尺，又猛地向下坠去，艇身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李简整个人被这股颠簸从甲板上弹起来，后背撞上驾驶台的边缘，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自己的膝盖上，温热的液体透过裤子的布料渗到皮肤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雍！你过了！”

白衣女子双手齐出，十指在身前快速结印，每一个手印落下的瞬间，海面上便会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是有人在黑色的水面上用光的丝线绣一幅巨大的阵图。

阵图铺开的范围越来越大，淡金色的光线在黑暗中勾勒出繁复古朴的纹样。

像是秦篆，像是鸟虫书，更像是古老的、几乎已经失传的云雷纹。

每一个字符落进海水里都会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冷水中，腾起一缕细细的白烟。

许睿掀起的百丈水穹被这些金色纹路从底部牢牢锁住，像是被人用无数根钉子将海面重新钉回了原处。

那些向上隆起的海水开始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像是巨兽喉音般的低吼，却再也无法上升半寸。

“姜，这是你逼我的！”

许睿的声音从水穹的顶端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恼恨。

旋即双掌齐催，水穹轰然向内坍缩，所有的海水疯狂汇聚。百丈方圆的水体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压缩成一个直径不过数丈的幽暗水球，悬在许睿头顶上方，像一颗被强行按住的黑色太阳，旋即单手向下一压，朝白衣女子当头砸下。

白衣女子岿然不动，素白的衣袖在海风中鼓成两面旗，她双手向上一托，脚下的金色阵图在同一瞬间光芒大盛。

无数道淡金色的纹路从海面上升起，像是万千根发光的丝线，朝那颗下坠的幽暗水球缠去。

丝线与水球接触的瞬间，整片海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种沉闷到极致、仿佛要将人的耳膜和胸腔一并压碎的嗡鸣开始隐隐作响。

那嗡鸣不像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根神经末梢的深处同时插进去的，镜子在同一时间轰然炸开。

韩当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砸中了胸口，铁扇脱手而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后背撞上船舷的栏杆，将那根已经被李简撞弯过一次的铝合金管子再度撞得变形。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将衣襟染成一片暗红。

李简的状况更糟，那股从水球与阵图碰撞处传来的嗡鸣对他来说不是锤击，而像是万千根针同时刺入每一处穴位，将体内残存的炁韵搅得支离破碎。

七窍再度同时渗出血来。

眼角、耳孔、鼻孔、嘴角，暗红色的液体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从七窍中蜿蜒而出，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爬，在下颌处汇合，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

“快走！”

就在李简咬牙死扛之际，一道熟悉且陌生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同时一股温和的力量也开始从脚底向上蔓延。

低头望去，船体甲板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许多金色的符纹，那些符文并不像海面上那般明亮，闪烁的也较为晦暗，但全然不影响其悄悄的快速的从周遭空间中汲取最为纯粹的天地炁韵。并将这些纯粹的炁韵通过李简脚底的涌泉穴源源不断的注入其体内

随着这些炁韵的滋养理解，那原本受创的五脏六腑竟然有了些许恢复的的迹象，那被封锁的神魂与经络也有微微松弛解封。

李简感受着体内逐渐恢复的状态，眼中没有丝毫的惊讶，更没有半分的感激，只有纯粹无力的杀意。

忽的，又是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水球与阵图碰撞的方向荡过来。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海面从中间劈开，露出一道深达数丈的沟壑，沟壑两侧的海水高高耸起，像是两面陡峭的墙壁。

快艇被这股力量推得横移出去十几丈，艇身倾斜成一个几乎要侧翻的角度。

韩当拼着最后的一点力气，艰难地抓住船舷，才勉强不让自己被这股巨力甩飞出去，那股急迫感一时间都让其忘记了去看李简的状况。

冲击波过去之后，海面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白衣女子仍旧立在原处，脚下那片金色的阵图已经黯淡了大半，残余的纹路在水面上若隐若现，像是一张快要燃尽的纸，只剩下边缘还在发着微弱的、橘红色的余光。

托举着的那颗幽暗水球已经被金色的丝线缠成了一个巨大的茧，悬在半空中微微震颤，让其无法再下落半寸。

李简死死的盯着那两道身影，攥剑的手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事到如今，李简的心中没有奔逃，更没有顾及韩当安危的半点担忧，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能如何的将这两个家伙都杀掉。

那白衣女子似乎能够感受到李简心中的那丝杀意，其声音也再度在李简的脑中响起。

“趁现在我拖住他，你赶紧走！你不走可以，难不成你想让那孩子陪你一起吗？”

李简浑身一震，僵硬偏过头了去，用充血的眼角余光扫向韩当。

韩当整个人挂在变形的船舷栏杆上，铁扇掉在甲板上，扇骨散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将半片衣襟染得透湿。

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嘶哑声，可那双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水球与阵图碰撞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淡金色的残光。

对啊，自己死不死无所谓，可是这孩子为什么要和自己一起去死呢？

他可是只有十六岁啊！

自己是他的师父，但也只是名义上的，自己没有教过他一天，调教他的始终都是自己的那些师兄。

看着这孩子扎实的修为，想不起自己的那些师兄也是倾注了不少的心血，自己要是带着其一起去死，那多少是有点自私了

李简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含明剑的剑柄被攥得发烫，剑脊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震颤，像是也在催他做一个决断。

“韩当坐稳了，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