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困

李简猛然站起，凭借着身上那仅仅恢复不到百分之一二的残躯，一个箭步便冲到了方向盘前，双手死握住方向盘，一脚焊在油门上。

快艇的引擎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咆哮，像是被鞭子抽到极限的老马，整艘艇猛地一翘，船头劈开已经被搅得支离破碎的海面，朝背离那两道身影的方向疯狂窜去。

李简把油门踩到了底。

脚掌压在踏板上，整条腿都在发抖，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虚弱感正在一寸一寸地啃噬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含明剑被随意丢在脚边，剑柄磕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剑刃上还沾着半干的暗色血迹。

韩当死死抓着变形的船舷栏杆，整个人半挂在艇舷边，铁扇砸落在甲板上在船舱内乱滚。韩当没有心情去管扇子，尽可能的用尽全力将自己从栏杆上撑起来，翻回甲板内侧。

海风灌进李简的领口，将后背被冷汗浸透的衣衫吹得冰凉。

视线已经开始发花，前方的海面在航行灯的光柱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墨色，分不清哪里是浪，哪里是暗涌。

但李简没有丝毫的放松，依旧死咬着牙关紧握着方向盘，脚更是不敢离开油门半步。

开，往远处开！

必须要离这里远些，尽可能的远些！

李简在心中不断的祈祷着，希望自己可以撑得久一些。

久困于心底的周满庭似乎听到了这份祈祷，属于其的那半人格悄然的再度掌控眼下的这具残躯。

只不过是掌握了其中的一半，李简的一只眼睛也随着其缓慢的掌控而变成妖艳的红色。

不过此刻精神高度集中的李简并没有注意到。

“不，李简你不要跑！你给我死！”

许睿大声的嘶吼着，再度挥动手掌，从海中汲取出一道水龙对准李简离去的方向悍然轰出。

水龙破开海面，裹挟着许睿滔天的怒意，朝快艇逃离的方向呼啸追去。

白衣女子扫视着这道攻击，右手捏出一个剑诀，朝那道水龙追袭的方向凌空一划。

海面上那道已经黯淡了大半的金色阵图骤然亮起最后一轮光芒。

无数道淡金色的丝线从水底破浪而出，像是千百根钓竿同时扬起的鱼线，精准地缠上了水龙。

水龙的去势猛然一滞，随后在那金线的不断向内缠绕之下，轰然炸开，化成漫天的冰雨砸进海面，发出隆隆的巨响。

“姜！”许睿目眦俱裂，怒吼中带着一种被至亲背叛时才有的、几乎要呕出血来的痛恨。“你过了！”

“今日不管如何，我依旧要保下他！”

“啊！”

许睿悲怆的怒吼，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快速向白衣女子暴冲而去，海面也因其迅速提升的速度而被劈开一道裂隙。

白衣女子不退不闪，亦是快速向前纵身。

两道身影在空中轰然对撞，相撞之中产生的余波，将空中凝聚的水球轰然炸得粉碎，周遭的海水也以其二者为中心，快速的被推动拨开，其深度远超以往，足有十几米之深，直径更是直达百米。

冲撞之后，身影开始不断的交错，两人不再使用那些看似复杂的手段，所有的攻击都以最为纯粹的肉体打击方式进行呈现。

每一次拳脚相交，都像是两座山峦在海面上对撞。

许睿的掌风裹着海水凝成的冰刃，每一掌拍出都带着足以将钢铁撕裂的力道。

白衣女子的身法却轻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绢帛，素白的衣袖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消逝的瞬间，都会将许睿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两人从海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坠回海面。

方圆数百丈的海域被搅得天翻地覆。

水柱冲天而起，又在下一刻被对撞的余波轰成漫天水雾。

那些水雾来不及落回海里，便被新一轮的冲击再度抛向更高处，在航行灯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层又一层迷离的光晕。

快艇已经驶出了那片被搅得支离破碎的海域。

李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握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方向盘的皮质包裹里。

身后那两道身影每一次对撞传来的闷响，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后背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油门踩得更深一些。

韩当已经从甲板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捡起散落在积水里的铁扇，将扇骨一根根合拢，动作因为手臂的颤抖而显得笨拙。

合到最后一根扇骨时，指尖滑了一下，扇骨弹开，在虎口处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可韩当全然没去管那道伤口，只是咬着牙重新将铁扇合拢，插回后腰。

“师父。”

韩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嗓子像是吞了一把砂石。

李简因为精神高度集中，所以并没有听见这声呼唤。

“师父。”韩当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近了些。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方向盘的边缘。

李简瞬间被吓了一跳，脑袋偏移的一瞬，一只手已然化作一道手刀劈了出去，幸好还有一只眼睛，还能勉强聚焦看到东西，在看到伸手之人是韩当时这只手才僵硬地顿了下来。

此刻少年满脸是血。眼角、鼻孔、耳孔、嘴角，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在脸上结成一片一片的痂。

“我来开。”韩当说。

李简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而后僵硬的摇了摇头。

“你先歇会儿，我来开！”

“师父，你的身体…”

“不用管我，你先歇着一会儿，我不行了，你再来替我！”李简说话的速度要比以往要快上许多，舌头也没有打结，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声抽吸。

韩当没再坚持，收回手，整个人靠着驾驶台下的储物柜慢慢滑坐下来。

后脑勺枕着冰凉的柜门，仰头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嘶哑声。

快艇继续在黑暗中疾驰。

李简死死盯着前方，瞳孔因为高度集中而收缩成针尖大小。

另一只泛着妖异红色的眼瞳则在航行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颗嵌在眼眶里的、还在微微发烫的炭火。

虽然睁眼看世界的是两只眼睛，但是李简那只高度集中的眼睛已然看不着多少东西了，在刚才的轰击中，脸上的眼镜已被击碎，看到东西其实已然很是勉强。

再加上体内的伤势，两只眼睛贴着，已近失明。

若不是周满庭接管了半副身躯，令其中一只眼睛恢复了清明，那现在开船的就不单纯是个李简了，而是一个瞎子。

快艇破开黑夜的波浪快速向前，不知开了多久，也不知方向如何，但速度却是悄悄地慢了下来。

当李简发现这些许异常之时，整个船已然不能再动多少了，细查情况，原来这艘快艇已然没油了。

快艇在涌浪中轻轻晃着，像一片被遗落在浴缸里的树叶。

引擎最后那声苟延残喘的咳嗽已经消散在海风里，连回音都没留下。航行灯还亮着，惨白的光圈在海面上投出一小片摇摇晃晃的亮，将快艇的轮廓从黑暗中勉强剥出来。

李简的手还攥着方向盘，指节僵在弯曲的弧度上，像是被冻住了。

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血垢，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之前在暗堡里溅上的。

方向盘的真皮包裹被他握了这么久，早已被冷汗浸透，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

“没油了。”李简的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沙哑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一块泡了水的木头。“怎么能够没油呢！给我动起来呀！啊！”

李简忍不住开始怒吼起来，拳头重重的砸在方向盘上，一下又一下，脚更是拼命的去踩油门，可是这船已然真的不能再动了。

“师父…”

韩当想要出声安慰，可李简却突然向后倒退了一步，而后猝不及防的蹲坐在角落里，伸出一只手来拼命的扇着自己的脸。

“他妈的，都是我，都是我，都是我！我他妈的逞什么强啊，如果不是我的话，如果不是我的话，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这船大概率能够安全的回去！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害了你！”

韩当看着李简蹲在角落里一下接一下地扇自己的脸，每一下都扇得结结实实，掌掴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刺耳。

那张本就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迅速浮起红肿的指印，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师父！”韩当猛地从储物柜边撑起身子，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死死攥住李简的手腕。“您别这样！您别这样行不行！”

李简的手腕在韩当掌心里挣了两下，没挣开。不是挣不开，是实在没有力气了。

那股撑着从许睿眼皮子底下逃出来的狠劲，在引擎熄火的那一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髓里抽走了，整个人瘫坐在角落里，后背靠着冰凉的艇壁，脑袋歪向一侧，红肿的半边脸被航行灯惨白的光照得发亮。

“是我的错。”李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嗓子眼里没吐干净的血腥气。“我他妈就不该带你上这艘破船。摩根那个老东西说什么中途会遇上，我就信了。我他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骗了？”

“师父，这不是您的错。”韩当半跪在李简面前，双手还攥着李简的手腕没松开，生怕一松手他又开始扇自己。“怪我年轻气盛，太容易信人了！我在船上找找，没准还有燃油呢！兴许摩根说的是真的，一会儿真的会有人来接咱们！让我先找找，让我先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