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船来了

韩当说完就松开李简的手腕，转身在快艇上翻找起来。

驾驶台下的储物柜被他一个个拽开，里面除了几件发霉的救生衣、一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缆绳、半瓶已经变成深褐色的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韩当把救生衣拽出来丢到一边，又去翻座椅下面的暗格，手指在狭窄的缝隙里摸索，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和锈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韩当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腔里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拉风箱似的嘶哑声，可没有停下来。把快艇上每一个能打开的盖子都打开了，每一个能伸手的角落都摸了一遍，像是在跟这艘船赌气。

李简缩在角落里，红肿的左半边脸在航行灯的光线下肿得发亮，像是一块被泡发了的面团。看着韩当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艇上乱转，嘴唇动了动，想说“别找了”，可那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韩当最终在船尾的一个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塑料油桶。

把油桶拽出来的时候，韩当整个人几乎是从甲板上弹起来的，转过身朝李简的方向跑了两步，蹲下来，把油桶递到李简面前，像献宝似的。

“师父！有油！有…”

话卡在半截。

油桶是空的。

韩当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指攥着那只轻飘飘的塑料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桶身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泡得发白，只剩几个模糊的印刷体字母，在航行灯的光线下像是一串读不懂的咒语。

咚。

油桶从韩当手里滑落，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滚到李简脚边。

李简低下头，看着那只空桶。透明的桶壁上还挂着几滴残油，在桶身滚动的时候缓慢地流淌，黏稠得像琥珀。

海风从船舷灌进来，将那只空桶吹得在甲板上滚来滚去，发出细碎的、塑料摩擦金属的声响。

韩当蹲在甲板上，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掉了骨架的风筝。脸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结成一片一片暗红色的痂，将那张少年的面孔糊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都怪我！”李简的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如果我再聪明点的话，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师父，你别这么说！”韩当强行挤出几分笑容，但量谁都能看出，那笑容甚为勉强。“您为了师兄他们只身犯险闯那虎狼窝已然相当不易了，我也是无用，不仅不过脑子用了五雷法，而且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李简没有再说话。

红肿的左半边脸在航行灯惨白的光线下肿得发亮，右半边脸却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两种截然不同的脸色被鼻梁从中分开，像是两个人的面孔被强行拼在了一起。那只泛着妖异红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快要燃尽的炭火，明灭不定。

快艇在涌浪中轻轻晃着。

引擎熄火之后，整片海域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水波拍打艇身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那两道身影对撞的闷响。

那闷响已经远了很多，像是隔了几重山传过来的雷声，听不真切，却始终没有完全消散。

韩当从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将散落的缆绳一圈一圈收拢，动作很慢。

缆绳被海水泡得发硬，收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眼下只有找点事做，才能让自己不安的情绪稍有缓解。

“师父！”韩当背对着李简，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那两个尸解仙你认识吗！”

“算是吧！”李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但吐字却异常清晰。“那个男的你之前也见过，就是洛庭丹会的那具古尸！他现在用的那具身体是代北神管局技术检查科的主任许睿，至于那具女尸…”

李简说到这里，下意识的停顿了一下。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韩当在李简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隐瞒，但并未深究，只是继续的安静着收拢着地上的杂物。

两人之间保持着安静，一人收拢的东西，一人则靠在船舷处，睁着眼睛望着已经模糊不堪的夜空。

收拢东西的声响被海风搅得稀碎，慢慢裹去远方。

忽的一声闷响从远处突兀传来，惊得两人同时紧绷起身体，下意识的将所有的肌肉硬化到极致，紧张的眺望自己驶来的地方。

李简和韩当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生怕是徐睿或者是徐睿和那白衣女子追来了。

闷响声之后，海面上陷入了长达数十息的死寂。

没有攻击的对撞声，没有水柱炸开的轰鸣，甚至连水浪迭起的响声也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套子里。

遥遥的只见一点光从黑暗深处浮了起来。

那光很微弱，在浓稠的夜色中像是一粒被遗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明灭不定。

起初韩当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眼角和鼻孔里渗出来的血已经把视线糊得七七八八，看什么都是重影。

韩当用力眨了眨眼睛，又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半干的血痂。

这才发现那光并不是什么幻觉。

而且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光的色调偏暖，带着一层薄薄的橘黄，不像是修行者以炁韵催发的常人所不可见的光，而是切切实实的真实光源。

“师父。”韩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缕气，“那好像是一艘船！”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睛费力的看着，心中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自己两人所产生的幻觉。

光点从芝麻大变成黄豆大，再从黄豆大变成蚕豆大，用实际的变化逐渐的消磨掉了李简心中的那一份不安。

橘黄色的暖光在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晃的倒影，像是有人把一勺融化的铜汁小心翼翼地倒进了墨汁里。

船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

那是一艘中小型游轮，纯白的船身在海天之间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块月光。

上层建筑错落有致，三层甲板层层收束，每一层舷窗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将整艘船烘托得像一座小型宫殿。

船首劈开的浪花在航行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两舷的排水口不断吐出白沫，在船身两侧画出两道翻卷的弧线。

游轮的航速不算快，轮机舱传来的震动更是被海水过滤成一种低沉的、近乎温柔的嗡鸣，与涌浪拍打船身的声响混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催眠般的韵律。

驾驶舱位于顶层甲板的正前方，整面落地舷窗透出明亮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

主甲板的后段似乎还设有一片开放式的休憩区，几把白色的躺椅整齐排列，遮阳伞收拢着靠在舷墙边，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二层甲板的侧舷探出一排观景阳台，玻璃栏杆反射着舷窗的灯光，像是镶了一圈碎钻。

游轮缓缓减速，船首劈开的浪花从两侧收拢，整艘船像是放慢了脚步的巨兽，朝快艇的方向稳稳靠过来。

那游轮尽可能的慢，也尽可能的将趋势放缓，生怕靠的太急直接把快艇直接推翻。

船刚一停稳，一条软梯便从船舷上直接垂落而下，对方全然没有进行询问，俨然是和李简所预想的一样这快艇上是安了定位装置的。

两人没心情考虑，这艘船究竟是哪里来的，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来的，至少有一个地方能够落脚，能离那两个家伙远一些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韩当率先抓住软梯，用力拽了两下确认结实，便回头朝李简伸出手。

“师父，我背您。”

李简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少年掌心磨破了几处皮，渗出的血丝和铁扇柄上蹭下来的锈迹混在一起，脏得不成样子。李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含明剑往腰间一插，撑着甲板自己站了起来。

膝盖打晃，像是两根被海水泡软了的竹竿，但到底没倒。

“不用。”李简的声音从肿了半边的嘴里挤出来，含混得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我自己能上。”

韩当没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简。

航行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少年脸上那些半干的血痂照得发亮，像是一层被烧裂的瓷釉。

李简到底还是先攀上了软梯。手指攥住绳结的瞬间，整条胳膊都在发抖，那股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往上涌，每一浪都恨不得把他从绳梯上扯下去。

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李简费力的一级一级往上挪，动作慢得像是一只被人掀翻了壳的乌龟在往岸上爬。

韩当紧跟在下面，一只手攥着绳梯，另一只手始终虚托在李简脚底不到两寸的位置，随时准备接住李简，此外韩当还不忘将李简落在快艇上那满装金银的背包带上，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东西，维克多的人头。

两人刚爬上游艇，游艇便并已重新开始开动，轮机舱传来的震动从脚底蔓延上来，整艘船微微颤着，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后发出的低沉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