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官道私用

杨旭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在场每一个士兵的耳膜。

塞壬幻音悄然散开，语调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懒洋洋的，软绵绵的，却让人忍不住开始思考这话中的意思。

中尉的手僵在枪柄上，他想拔枪，想厉声呵斥，想用军靴在甲板上跺出一声震慑全场的闷响。可心中却压不住的想：

对啊，一个月就那点工资拼什么命啊！

“中尉，你一个月挣多少？”

杨旭歪着头，又问了一遍，这次杨旭故意将音调提高了些，让更多的海岸警卫队的士兵听到。

那些士兵也恰如杨旭所料的一般都不受控制的认真听了起来，眼眸中也多了几分好奇与犹豫。

杨旭勾唇一笑，放下双手，如闲庭漫步般走到中尉的身侧，轻道：“工资什么的我问太不礼貌了，但我可以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在座的兄弟们干的工作看起来风光，但苦也是自知的，一个月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还学贷，还房贷，应该够吧！就当够了，可是那得建立在不生病不受伤的前提下，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小病能抗小伤能养，可大病大伤呢？利国的医保你们是知道的，分项分医院分医生分药，一步走错直接斩杀！你们尽职尽责没问题，可是一旦受到伤害谁能为你们买单呢？”

身后那队士兵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动了下来。握枪的手不再紧绷，有几个人的枪口已经不自觉地垂向了甲板。

一股肉眼可见的低迷开始在对面士兵群体中扩散，他们看向劳伦身后的黑手党成员时也不是之前的那种傲慢和警惕，而是多了几分恐惧。

对面这伙可是臭名昭着的黑手党，做事有底线但绝对不多。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破坏了对面的交易而不被报复的可能有多大，那绝对是个未知数，万一人家要挑几个典型杀鸡儆猴，纵使对方不想杀人，哪怕只是在陋巷中打一顿打到半残，自己未来的日子也绝对不好过。

“劳伦先生做的是什么生意，跟诸位有关系吗？”杨旭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从一排士兵面前走过，目光从一张张被海风吹得粗粝的脸上扫过，语调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人家赚的钱不交税， IRS 自然会来找他麻烦，轮得到你们海岸警卫队操心？你们是管海上安全的，走私、偷渡、贩毒，这些才是你们的活儿，可就算是咱们自己的活，前提不也是确保自己不会被报复，自己能够安全吗？大家都是出来自己挣钱的，拼命，有必要吗？”

杨旭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根看不见的鱼钩，精准地勾住了每个人心底最松动的那块软肉。

中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比那些士兵更清楚此刻的局面正在朝哪个方向滑动。

杨旭每多说一个字，身后那队士兵的枪口就往甲板上垂下半寸，而那些黑手党成员的眼神却越来越像一群盯着猎物的狼。

“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中尉猛地吼了一声，试图用音量压过那股在甲板上蔓延的诡异氛围，“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是海岸警卫队，是联邦执法机构，不是街边讨价还价的小贩！”

有几个士兵被这声吼震得挺直了腰板，但更多的只是敷衍地抬了抬枪口，手指依旧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松弛得像是在握一根筷子。

“中尉，您这话说得不对。”杨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歪着头看着中尉，嘴角挂着那抹欠揍的笑意，“大家跟着图什么，有油水可捞啊，万一把命搭进去，您能养他们的小，还是养他们的老啊！换个话，你要是牺牲了，你能保证那些微薄的慰问金能真的到你的家人手上吗！”

中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杨旭的话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底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那个角落。

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冠冕堂皇的抚恤承诺，在利国官僚体系的层层盘剥与推诿下，最终能落到遗孀手中的，往往只剩下几张轻飘飘的、连葬礼费用都覆盖不了的支票。

杨旭没有再多看中尉一眼，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神情动摇的士兵。

瘦高的身体在甲板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影子，声音也不复之前的戏谑，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深沉。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能穿透海风、浪涛和军靴摩擦甲板上的杂音，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绕过大脑皮层的理性防线，直接叩问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伙计们，一个月几百块拼什么命啊！这里是利国，公平正义是要下地狱的，为了一个落不到自己头上的功劳，拼命就是个笑话！”杨旭顿了顿，甲板上只剩下呼呼的海风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利国政府给不了你们的安全感，我们彭格列家族可以给你们，只要大家以后与我们和气同枝，保证大家在危难之时能得到切实的帮助，而不是什么承诺和勋章！”

说着杨旭向身后伸了伸手，劳伦皱了皱眉，但还是从怀里拿出一沓厚厚的钞票放在了杨旭的手心里。

杨旭连看都没看，便开始慢条斯理抽起了钞票，每走过一名士兵，手指便从钞票垛子上捻下一张，往对方胸口一拍，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那张绿油油的富兰克林粘在湿漉漉的制服上。

虽然只有一张却让这些士兵的视线死死粘在上面。

他们不是没见过钱，是没见过这么给钱的，只是杨旭发钞票的动作太过随意，随意到像是在发扑克牌。

中尉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发到最后，一沓钞票还剩下大半，所有士兵包括那名中尉的目光都被黏在了上面。

杨旭挑眉一笑，没有继续发，而是将其拿回给了劳伦，并在其肩头上轻轻拍了拍。

“伙计们，想发财吗？想不被这该死的利国所拖累吗？我给你们个选择，是选择效忠利国的权贵，还是我们，彭格列家族！”

杨旭的话像一把裹着蜜糖的钝刀，不致命，却一刀一刀剐在那些士兵紧绷的神经上。

甲板上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那些海岸警卫队的士兵们攥着枪，指节却已经不再发白。

有人低着头，目光钉在胸口那张被海水洇湿的富兰克林上，钞票上本杰明的脸被水泡得微微发皱，却依旧比任何军功章都更晃眼。

有人在偷偷看中尉的脸色，但更多的人在偷偷看劳伦身后那排黑西装男人腰间的鼓起。

中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枪口又往下垂了半寸。

“这就对了。”杨旭的声音适时地飘过来，“中尉，你是个聪明人，比你的上司聪明，也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官老爷聪明。聪明人不该挡聪明人的路，对吧？”

杨旭慢悠悠地踱到中尉身侧，瘦高的影子将中尉整个人罩住。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打量着中尉侧脸的轮廓。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却让中尉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盘住了脖子，鳞片冰凉，却还没开始收紧。

“你想怎样？”中尉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刮出来的。

“不想怎样。”杨旭耸了耸肩，动作夸张得像是在演一出舞台剧，“就是想请中尉先生行个方便。你看，我们彭格列家族从来不主动惹事。这船上的货，该查的你也查了，该看的你也看了，你觉得该怎么回答？”

“没…没问题！”

“很好，您清楚就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杨旭摊开双手，掌心里空空如也，却像是攥着所有人最想要的东西，“和气生财不过如此！当然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开着您的舰艇护送我们一程，不远，出了辖区即可！”

中尉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那音节既不像“是”，也不像“好”，倒更像是一声被强行咽回肚子里的叹息。

身后的士兵们已经彻底放下了枪。

有人把那张富兰克林从胸口揭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裤兜。

有人装作检查枪械，把枪口朝下，手指远远地离开了扳机护圈。

没有人再去看那些蜷缩在甲板上的人，也没有人再提“核验身份”这四个字。

“收队。”中尉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砂石，转过身朝舷梯走去，军靴踩在积水里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十倍不止。

士兵们如蒙大赦，一个接一个地跟在他身后，低垂着脑袋，像一群被班主任训完话的小学生。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军靴踩在钢制舷梯上发出的单调回响，在海风中越飘越远。

巡逻舰和快艇的引擎重新咆哮起来，船头在海面上划出几道灰白的弧线，航向却不再是包抄合围，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了远望号侧后方，摆出一副护送而非追击的姿态。

杨旭站在船舷边，双手插兜，海风将他那件不合身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那些老老实实跟着的舰艇，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没退，却也没加深半分。

“钱，怎么说！”劳伦悄悄来到杨旭同样看着水面。

“王骁给呗，我又没钱！”杨旭面不红心不跳的说，“再说了，我还没要中介费呢？”

“什么意思！”

杨旭挑了挑眉，用下巴指了指后面的海岸警卫队的舰艇，“这些船，以后就是你们彭格列家族新的走私船了！官道私用，可比官商勾结也保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