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将杨旭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卷走,在船舷与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打了个旋,便散进了夜色里。
劳伦叼着烟,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盯着杨旭那张欠揍的笑脸看了足足三四息。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船舷上按灭,烟蒂弹进海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杨先生,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舰桥里都听见了。”
“过奖。”杨旭把双手往裤兜里插得更深了些,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透出一股事不关己的松弛,“回头让你的手下多跟那几位中尉喝几顿酒,感情都是喝出来的,路子都是走出来的。彭格列家族在纽约港的生意,以后就不是走私了,叫‘军警民共建物流绿色通道’。”
劳伦没接话,只是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海风中晃了两晃才稳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一扯便散成了两缕淡青色的丝。
“你这张嘴,不去做政客可惜了。”
“政客?”杨旭歪了歪脑袋,子午鸳鸯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指尖,刃口在甲板暖黄色的灯光下转出一圈冷芒,“对不起,我不能!利国可以让罪犯当首脑,但我们华夏不会,因为我们不会让人对法律失去敬畏!”
船舷另一侧,那些蜷缩在甲板上的众人已经开始互相解开手腕上的麻绳。
阿列克谢第一个从地上跳起来,三把两把扯掉绳扣,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粝的脸上写满了憋屈。他想骂娘,嘴张到一半就被卡捷琳娜在后腰上拧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到底没骂出声。
“这一关过了,还有下一关,估计还有不少人正在往这边赶过来。”戴世航沉声说道。
“所以汤日孟才显得无比重要!”方硕的目光转向船尾方向。“官方背书,有时候一份就够了!”
船尾甲板上,汤日孟依旧半跪在原处,兽王鞭的顶刺死死抵在甲板上,周身弥漫着近乎透明的炁韵,整个人像一尊被水汽包裹的石像,纹丝不动。额角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湿漉漉的钢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骁和孟佑堂一左一右守在他身侧,王骁手里的短戟已经重新装回了背后的戟袋,但手指始终搭在戟柄末端,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泛出青白色。
“还需要多久?”王骁压低声音问。
汤日孟没有睁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快了…快了,再给我点时间!”
孟佑堂和王骁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海底深处,那些被兽王鞭的嗡鸣唤醒的海洋生物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远处漆黑的海面上,第一片背鳍忽的破水而出。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第一百片。虎鲨、双髻鲨、蓝鲨、灰鲭鲨,大大小小的背鳍如同从海底长出来的镰刀,在探照灯的光柱边缘若隐若现。
海豚、枪鱼、蝠鲼,以及数不清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深海鱼群,也开始黑暗水域中无声地集结。
这些动物并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隔的很远,始终停留在货船和海岸警卫队舰艇后方大概一百米左右的距离。
虽然它们响应了汤日孟的呼唤,但本能告诉他们这些铁家伙是可怕的,不能太过靠近。
汤日孟没有强迫它们,只是维持着那股微弱的嗡鸣,像是在对一群警惕的流浪猫伸出手,不急不躁,只是让它们知道自己在这里。就够了。
甲板上,危敏已经将最后一批蛊毒融进了积水里。站起身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一直停在舰桥顶上的茅叔望突然出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辛苦了。”
危敏摇摇头,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色比上船时白了几分。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下面就看汤大哥的了!”
货轮继续以十二节的航速向北偏东方向行驶。
四艘快艇和两艘巡逻舰老老实实地跟在侧后方,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却再也没有往货轮甲板上照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船尾方向,那片由海洋生物组成的黑色潮水已经蔓延到了目力所及的极限。
跪在船尾的汤日孟此刻却发生的变化。
海风忽然停了,像有人在一瞬间关掉了某种开关。
整艘货轮周围的空气在短短几秒内凝固成一块透明的琥珀,连船舷边挂着的缆绳都不再晃动,僵在半空中,像一根被冻住的蛇。
劳伦嘴里的烟头冒出的青烟不再飘散,而是直直地往上升,升到两人多高的地方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住,堆成一团不规则的灰白色雾团。
“怎么回事?”阿列克谢的声音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看到了船尾的变化。
汤日孟仍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其周身弥漫的炁韵已经不再是近乎透明的状态,而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从无色转成淡金,又从淡金转成深金,最后变成了一种只有在落日时分才能看到的、融金般的颜色。
甲板上的积水开始震动。
每一滴落在钢板上的水珠都在高频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和汤日孟兽王鞭发出的嗡鸣渐渐同频。
汤日孟的额头上,汗珠已经不再滚落。
不是因为停止了出汗,而是汗水在离开皮肤的瞬间就被蒸发了。
汤日孟全身的皮肤都在往外冒着白汽,整个人如同刚从滚水里捞出来一般,连衣服都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肌肉线条的轮廓。
炁韵原本应该是从下丹田出发,经由中丹田中转,上丹田调动循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再从周身的毛孔中散发出去,形成一个完整的内外循环。
但现在,这个循环的方向反过来了,汤日孟整个人就像一个塌陷的黑洞,周围的天地炁韵被其疯狂地吸入体内,连空气都因此变得稀薄。
“呦呵,还真的有点根性,这是要突破了吗?”杨旭摸着下巴笑盈盈的看着,眼中都是好奇。
“这孩子,果然…”方硕见此也不禁笑了起来。
王骁和孟佑堂离得最近,但也是退的最快的。
境界突破时修行者无疑是最脆弱的,尤其是汤日孟还是战力孱弱的禽兽师,但王骁和孟佑堂却只能退离。
作为入室境的修行,虽已练到返璞归真,炁韵生息内敛,可高境界的修行在低境界者周围本身也是一种压制,万一两人不经意流泄出一缕炁韵混进汤日孟吸收的天地炁韵里,那汤日孟很有可能就会直接走火入魔。
张宁宁看着那渗发出的炁韵霞光顿觉震撼非常,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骇人的突破场景。
当然她突破时也不遑多让,只是作为局中人不觉罢了。
孙存鑫不觉的吞了吞口水,“老汤这是要跨境突破到登堂境吗?”
“不是,绝对不是!”景峰僵硬的摇了摇头,“这不像是入登堂境的样子,我现在是达庭境臻化期距离登堂境是一步之遥,我突破臻化期我感受过登堂境的半分威压,这比我感受到的要强烈的多!”
“嗯,不是登堂境!”燕平津也道,那玩世不恭的双眼已然开始隐隐颤抖,“大抵是,入室境!”
“什么!”孙存鑫不由得惊叫出声,“老汤之前不过是达庭境圆满吧!跨一个大境加两个小境界突破,这怎么可能?”
“有可能!”卞思安双眼紧盯那霞光,“你别忘了,禅宗六祖一夜自半入门境凡俗达入室境,十数年便以成圣!这不是不可能,只是…罕见!”
卞思安的话音刚落,船尾的汤日孟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瞳仁已经完全被金色覆盖,看不到瞳孔,看不到眼白,只有两团正在缓缓旋转的金色旋涡。
那漩涡的中央,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像台风眼中那片诡异的宁静,只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兽王鞭的嗡鸣在这一刻骤停了。
干脆利落到让人耳膜发疼,短暂的寂静之后,汤日孟猛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吼。
那声音初时极低,低到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只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内脏在共振。
然后频率开始爬升,从次声波的范畴一路攀升到人耳可闻的低频,再从中频直接炸开成一个巨大的音浪。
那声音不像人声,也不像任何一种野兽的叫声,而是像无数种生物的声音被压缩在一起之后再同时释放。
虎啸、鹰唳、鲸鸣、狼嚎,甚至还有昆虫振翅的嗡鸣和鱼群游动时的水流声。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和声。
海风将这一声吼送出去,以货轮为中心,呈扇形向四面八方扩散。
声音掠过海面时,平静的水面被震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一面巨大的铜锣被人用力敲了一下。那些涟漪扩散的速度极快,几秒钟之内就追上了货轮后方那条由海洋生物组成的黑色潮水。
鱼群在听到这声吼的瞬间,所有躁动和不安都消失了。
那些原本还隔着一百米距离、犹犹豫豫不敢靠近的鲨鱼、鲸豚和深海鱼群,几乎在同一时刻改变了游动的姿态。它们的动作变得整齐划一,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缰绳同时勒住了。
甲板上,汤日孟缓缓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伸展都清晰可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骼深处重新排列组合。
随着汤日孟起身的动作,那身原本被汗水浸透的衣服,竟在短短几秒之内干了,布料重新变得蓬松,在海风中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双眼中的金色旋涡已经停止了旋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琥珀色,像两块被埋在地下千万年的松脂化石,看似凝固,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
于此同时,一股浩然威压从其体内轰然宣泄而出,这股威压没有针对任何人。
只是汤日孟境界突破后体内炁韵外泄的自然现象,就像一锅沸腾的水无法阻止蒸汽升腾一样。
货轮甲板上的空气,在威压荡过的瞬间似乎都重了几分,除了方硕、王骁这些入室境修行者之外所有人都好似被压了一块巨石,差点就被拍倒在地。
威压来的快,去的也快,随着威压散去,汤日孟的气息也随之变得平稳,境界也停留在了入室境初期,只是与寻常的入室境初期修行者相比汤日孟似乎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道不轻言》— 南方没暖气 著。本章节 第1050章 入室境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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