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漂流

芙蕾雅女神号在茫茫大海上又航行了整整一日。

海风渐暖，浪涌也平缓了许多，不再是利国近海那般凛冽狂暴的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间。

甲板上偶尔有海鸥掠过，发出几声清亮的啼鸣，将那连日来积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稍稍冲淡了些许。

船行至午后，舷窗外的海平线上终于浮出了一道墨绿色的细线。那细线起初极淡，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渐渐浓将起来，化作一片连绵起伏的陆地轮廓。

枫叶国的海域终于到了，那远处便是风月国的海岸线。

劳伦立在舰桥舷窗前，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转头对身侧的马库斯低声道，“通知下去吧，告诉李先生他们他们要到的地方已经到了！”

马库斯点了点头，眼角那道旧疤在舷窗透进来的天光下微微抽搐了一下，转身便出了舰桥。

甲板上，戴世航早已将众人召集在一处。阿列克谢、比拉勒、温特三位领队各率麾下残余人马，在船舷边列成三队。

这些来自异国的修行者们经历了科斯塔体育场的血战与海上逃亡，个个衣衫褴褛、面带倦容，但眼底深处却都燃着一簇不灭的火，劫后余生之人特有的、对“回家”二字的执念。

“阿列克谢先生。”戴世航走到那西伯利亚壮汉面前，伸出右手，“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能再见，若有机会你我必然要好好切磋畅饮一番！”

阿列克谢那只熊掌般的大手握住戴世航的手，用力摇了摇，粗声粗气道，“戴先生此话可是要当真哦！在体育场，若不是你们的人，我们这些人都得折在里头。苏俄人从不欠人情，这份恩，我们记下了。”

说着，阿列克谢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倚在船舷边、裹着满身纱布却依旧站得笔直的李简，压低声音道，“那位李先生，对我们也算有恩情，当日虽有极大成分是为了救你们，但是如果没有他，我们绝对离不开安大略之心，多余寒暄的话我不想再说了，就劳烦您代劳了！”

戴世航顺着阿列克谢的目光望了一眼，微微点头。

“好说！”

比拉勒和温特也依次上前告别。

巴铁人的道别简短而诚挚，窝阔台汗国的汉子们则沉默许多，只是以手按胸，深深鞠了一躬。

不多时，芙蕾雅女神号缓缓靠上了枫叶国海岸的港口，舷梯放下，三支代表团在彭格列家族成员的引导下鱼贯而下，在下方是嘈杂的人群，更有在此早已翘首以待多时的三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

每一支代表团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本国的工作人员，都用着本国的语言小声交谈着，并时不时将目光投向戴世航等人的方向。

童昊被两名特工架着，走到李简面前。他肩头的伤已被重新包扎过，纱布下隐约透出药膏的暗绿色，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

“景言，我跟着苏俄那队走。”童昊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阿列克谢先生说他们在苏俄边境有个私人诊所，能处理我这种伤，你那个徒弟跟我一路走，多少是要给你添点麻烦了。王骁和孟佑堂跟着巴铁走，戴队带着宁宁她们走窝阔台汗国那条线。”

李简靠在船舷边，那只恢复了几分视力的眼睛在童昊脸上停了片刻，旋即移开，望向港口远处那片陌生的天际线。

“说麻烦的应该是我吧！我那徒弟多少有点毛嫩，人又孤高了些，这一路上就有劳你帮忙指点一下，他的修为，虽然比你稍微高那么一点点，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童昊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被两名特工搀着朝舷梯走去。

走了几步，忽又停住，回头看了李简一眼。

“李景言，你可别死了！”

李简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只没被纱布裹死的手抬起来，朝身后摆了摆，动作懒散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韩当站在李简身侧，铁扇别在后腰，背包带子紧紧攥在手里。

少年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简斜睨了他一眼，忽然抬起手，在韩当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弹得少年一个趔趄。

“你小子，给我回去老实待着，无论是心境还是其他，你都有欠打磨！我把童大少交给你了，你这一路上不能说把他像照顾爹一样给我照顾好了，但也绝对不能给我整其他的幺蛾子！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说话办事都恭敬着点儿，人家愿意教，你就学一点，你最好不要让我听到半分的风声，但凡知道你小子犯浑，你等着点儿，等我回去早晚得削你！”

韩当捂着被弹红的脑门，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师父放心，弟子记下了。”

说着韩当转身朝舷梯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来，朝李简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追上了童昊的队伍。

舷梯一节节收起，港口的嘈杂声渐渐被海风吹散。

三支代表团的车队依次驶离码头，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三道细细的红线，最终消失在枫叶国沿海公路的弯道尽头。

李简依旧靠在船舷边，目送着那些光点彻底融入远处城市的灯火。

海风将李简身上那件新换的宽松外套吹得猎猎作响，裹在纱布下的身躯依旧挺得笔直，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较劲。

“行了，别看了。”杨旭的声音从身后懒洋洋地飘过来，“再看也看不出花来。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路，就咱们四个自己趟了。”

李简缓缓转过身来。

甲板上，方硕拄着金锏立在船舷另一侧，茅叔望抱剑倚在舰桥下方的阴影里，杨旭则依旧是那副歪肩斜胯的模样，双手插兜，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上了一根从劳伦那里顺来的烟，没点，就那么叼着。

四个人，四道影子，在暮色沉沉的甲板上拉得忽长忽短。

“芙蕾雅女神号目标太大，我们不能带着你们去更远的地方了，要不然太容易暴露了。”劳伦从舰桥里走出来，白色船长服的衣摆在晚风中微微拂动，手里拿着一张海图，在众人面前展开，“往南二十海里有一处私港，我在那里停了一艘渔船，不大，但油箱是满的，淡水和食物够四个人在海上漂半个月。船上有卫星电话和一套老式导航仪，虽然不够你们穿越大洋，但足够你们等来接应的船只！我一会儿就把你们送到那里放下去，后面的路就几位自己去走吧。”

“劳伦先生。”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却比昨日多了几分中气，“这些时日多有叨扰，若有机会，我定会还你这份人情。”

劳伦将海图卷好，递到方硕手中，灰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嘴角却微微挑了一下，算是笑过。

“先生说的过了，我们彭格列家族向来都是以人情换人情，帮助你们是因为有人需要通过这件事来让我们偿还他的人情！您也已经偿还了我们之前的人情，人头我们已经收到了，是维克多的不假，至于这多出来的份额，就当是半卖半送了！此后山河路远，你我各走一边，最好的是不再相见！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李简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却也并不难看的弧度，“黑手党的人情不好欠，我懂。最好不再相见，各自安好。”

劳伦将船长帽往下压了压，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和两片抿紧的嘴唇。

没有再接话，只是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舰桥里立刻走出两名黑衣手下，将四只鼓鼓囊囊的防水背包依次放在甲板上。

“换洗衣物、压缩干粮、淡水净化器、急救包，还有几样用得上的小玩意儿。”劳伦用鞋尖轻轻踢了踢其中一只背包，“彭格列家族送出去的东西，从不往回要。诸位保重。”

说完这句，劳伦便转过身去，白色船长服的衣摆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舰桥。

私港很快就到了，整个区域不大，不过是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栈桥从岸边伸进海里，栈桥尽头系着一条渔船。

渔船长不过十二三米，船身漆成灰蓝色，在海水中轻轻晃着，像一条打盹的鱼。

方硕率先跳上渔船，将船舱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油箱满的，淡水舱满的，驾驶台下的小柜子里码着压缩饼干和罐头，卫星电话充好了电搁在导航仪旁边，屏幕在黑暗中泛着一小片幽蓝的光。

“没问题。”方硕从舱口探出头来，朝栈桥上三人点了点头。

三人依次登船。

李简最后一个踏上渔船甲板的时候，脚下一晃，险些栽进海里，幸好杨旭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了后领。

杨旭松开手，歪头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抹欠揍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牛鼻子，你这腿脚还利索不利索？别回头船没翻，你自己先栽下去了。”

李简没搭理他，只是扶着船舷栏杆，将自己挪到船尾处坐下，双手死死地扒住船舷，生怕自己真的会掉进去。

片刻之后，芙蕾雅女神号的轮机重新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缓缓偏转，朝枫叶国公海的方向驶去。

那艘灯火辉煌的白色游轮渐行渐远，最终化作海平线上一点将熄未熄的碎星，被墨色的海水吞了个干净。

船舷上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影，更没有多余的表示，就真的像是一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一艘普通的奢华游轮一般，什么都没有做。

茅叔望解了缆绳，方硕发动引擎。渔船发出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船头劈开墨色的海水，朝伊斯帕尼亚的方向驶去。

夜色如墨。

海面平静得近乎诡异，连涌浪都小了许多，船行其上倒算平稳。

杨旭蹲在船头，选的几乎是离茅叔望最远的位置，其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根从劳伦那里顺来的烟点上了，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是海面上唯一的灯塔。

“大使馆那边怎么说，船在哪里，多远能够接应我们，这艘小破玩意儿一旦遇到大风大浪，可真是容易掀翻的，希望那帮大人们不要不当回事儿！”杨旭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得稀碎，那双狭长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当然啊，我最担心的事情是没人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你们猜咱们的驻外大使馆里会不会有他们安插进去的奸细？”

“有些话是不适合说出来的！”方硕把着舵轮，目光落在导航仪那方幽蓝的屏幕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在这方面我们华夏一般奉行的是守而不渗，以争取为主，尽可能的不会对外使用间谍，但西方的部分列强一直亡我之心不死，这些存在自然也不会少上多少！”

杨旭蹲在船头，把烟头在船板上按灭，随手弹进海里，那点猩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便被墨色的海水吞了个干净。

“行吧，反正我又不熟你们的那些规矩！我最熟的还是监狱的作息！”杨旭打着哈欠，整个人四脚朝天地瘫在舱里，双手搭在脑后，歪着头望着上方愈发昏暗的天色，“希望大使馆的人不要让咱们等太久，万一真的要在这船上漂个四五天，我可是会疯的！”

“我们要相信国家！”方硕掌着舵轮，目光依旧落在导航仪那方幽蓝的屏幕上，“无论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要忘记我们背后是一个依然昌盛繁荣的祖国！我们的每一份血肉都来自于他，而他也会竭尽全力保护在外的我们！”

杨旭不由得坏笑，“哼哼！你可千万不要让高丽人听到，他们可是会哭的！”

渔船在平静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浪，朝东南方向稳稳驶去。

船尾那盏昏黄的尾灯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颗被遗落在墨色绸缎上的琥珀珠子，随着船身的起伏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