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军舰

夜色渐深，海天之间的界限被浓稠的黑暗彻底抹去，只剩下渔船自身那几盏昏黄的航行灯，在无边的墨色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李简靠在船尾的舷板上，屁股底下垫着方硕丢过来的一只防水背包，双手死死扒着船舷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自从上了这艘小渔船，李简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海面稍有起伏，胃里便翻江倒海。

杨旭给的精血虽压下了内伤，续上了断骨，可压不下这晕船的毛病。

当然鲛人血对于细胞的活性作用，体内一直被压制的蛊毒也有了微微抬头的趋势，这便更让李简感到难受。

“牛鼻子，是不是想吐啊？”杨旭从舱口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没点的烟，狭长的眼睛在昏黄的舱灯下眯成两道弯弧，“我建议你啊，先憋着，因为啊，这船要是翻了，你肚子里没粮，到时候吐出来还得吃回去！”

“滚。”李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连头都懒得回。

方硕在驾驶舱里掌着舵，导航仪屏幕上那点幽蓝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茅叔望依旧抱剑盘坐在船头，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尊被海浪冲刷了千年的礁石，纹丝不动。

渔船的马力不大，航速不过八九节，在无垠的大西洋上慢悠悠地走着，像一头拉着破车的老牛。

好在海面平缓，月色也好，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个干净，一轮冷月悬在中天，清辉洒在海面上，铺成万道银鳞，随波起起伏伏。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东方海天之际虽然不能说是有几分鱼肚白，但是看着天色却比后方要透亮上许多，毕竟向东而行，或多或少也是在追着阳光行进的。

杨旭在船头蹲了半夜，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拿子午鸳鸯钺的刃尖在船舷上刻王八，刻到一半忽然停了手，歪着头朝东南方向望去。

“嗯！”杨旭忽然转头看向远方“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个大家伙！”

方硕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顺着杨旭指的方向望过去。

海平线上，晨光与夜色交界的朦胧地带，隐隐浮着一抹灰影。

那灰影极小，像是谁用铅笔在宣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若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晨雾凝成的幻觉。

方硕收回目光，低头扫了一眼导航仪，屏幕上的雷达回波干干净净，除了自己这艘渔船的标识之外，什么都没有。

“雷达上没有。”方硕的眉头微微皱起，“肉眼能看到，雷达应该能扫到才对！”

“雷达扫不到，肉眼却看得见。要么是幽灵船，要么就是那船身上涂了吸波材料。你们猜猜，什么船会涂吸波材料？”杨旭打着哈哈说。

方硕的脸色沉了下来。

答案不言自明。

民用船只不会涂吸波材料。会这么干的，只有军用舰艇，而且是那种不想被别人发现行踪的军用舰艇。

至于幽灵船，呵呵，就船上这几个家伙，又怎会怕那种玩意儿。

“看样子应该是冲咱们来的！”杨旭的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我就说嘛，咱们给人家干了那么多好事，人家要让咱们全身而退，那就太丢人面子了！你们看看你们看看，非得要打人家的脸，人家现在开军舰过来了，明显就是想要一炮把咱们轰了丫的！”

“杨旭你少他娘的胡扯！”方硕把卫星电话往驾驶台上一搁，重新握紧舵轮，“咱们的船开不快，想要逃是没有任何机会的，大家随时准备好弃船跳海的准备，当然还有殊死一搏的可能。”

李简终于从船舷边撑起身子，用那只恢复了几分视力的眼睛吃力的朝远处望去。

海平线上那抹灰影比方才又清晰了几分。太高了，吃水线以上的轮廓足有数十米，绝不是民用船只该有的尺码。

更让人心惊的是，那轮廓的线条太过利落，利落到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每一道棱角都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艘船慢慢地驶来，身上折射的月光将其从黑暗中一层层剥离出来。

那灰影渐渐褪去了朦胧的外壳，露出底下冷灰色的舰体，如同一座从海底升起的钢铁礁岛，沉默地横亘在海天之间。

舰桥高耸，桅杆林立，舰体两侧的舷窗整齐排列，像是无数只冷峻的眼睛，虽然离得很远，但依旧有种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海面上这艘可怜巴巴小渔船的感觉。

借着惨白的月光，了望塔桅杆的顶部，一面红旗正在晨风中猎猎展开。

余下三人眼下的目力都比李简要好得多，也几乎是同时看清了旗帜的图案。仅是一眼，三人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可置信。

杨旭先是发愣，而后又忍不住的捂脸大笑起来。

“真他妈吓死老子了！这么大的玩意儿真是有点骇人呐！万万没想到啊，是万万没想到啊！谁他妈能想到能在这儿遇上！”

“你们看到了什么？对面那艘船是哪的船？我怎么感觉像是个军舰呢？他们怎么还挂了一面红旗，还有哪个国家是红色的旗啊？安南？?寮国?？还是奥斯曼？安南?寮国?不可能吧，他们是东南亚的，跑这么远没必要，难不成是奥斯曼的？”李简眯着眼睛费力地看着。

方硕双手把着舵轮，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有些抽搐，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他深吸一口气，将舵轮往左打了半圈，让渔船稍稍偏转航向，与那艘庞然大物保持一个更安全的相对角度。

“都不是。”方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是我们的船。”

“我们的？”李简愣了一下，那只恢复了几分视力的眼睛在晨光中猛地睁大，“华夏的军舰？开什么玩笑，这里是大西洋，又不是太平洋，咱们的军舰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支援！”

茅叔望从船头站起身来，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柄古铜色的阔剑依旧环抱在胸前，但握剑的手指节却比平时松了几分。

杨旭不自觉的向后撑了撑双臂，将脊柱打开，“管他是怎么来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安全了！”

此时，一道低沉而雄浑的汽笛声从海平线方向传来，像是深海巨兽发出的第一声晨吼。

那笛声厚重、悠长、沉稳，不疾不徐地滚过海面，震得渔船舷窗玻璃都跟着微微发颤，将这海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夜色一并震碎。

李简扒着船舷栏杆，费力地挺直腰背。

那是一艘驱逐舰。

灰蓝色的舰体在月光中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舰桥高耸，桅杆上密密麻麻的雷达天线和电子设备在鳞鳞海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舰首劈开的浪花在两侧翻卷成两道雪白的弧线，舰体虽庞大，航速却不算快，正以大约十五六节的速度朝渔船方向稳稳驶来。

舰首甲板上，那座主炮塔沉默地指向天际，炮管在晨光中拖出一道修长的阴影。

舰舷两侧的近防炮系统已解除了炮衣，但炮口依旧指向海面，保持着标准的警戒姿态。

最让李简移不开眼的，是那面旗。

那面在桅杆顶端猎猎飘扬的红旗。

那不是任何一种红，而是那种他在电视里、在课本上、在天安门广场前看过无数次的红。那种红在异国他乡的茫茫大海上，在四周无边无际的墨蓝色海水映衬下，红得近乎灼目。

李简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海风灌进宽松的外套，将衣摆吹得上下翻飞，裹在纱布下面的身躯依旧站得不算稳当，但扒在船舷上的手指节却不再泛白了。

“真是…我们的船”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尾音却往上飘了半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细微的颤抖。

谁也没有答话。

渔船上的四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驱逐舰。

那艘驱逐舰在距离渔船大约一海里处开始减速，舰首劈开的浪花从两侧收拢，庞大的舰体以极小的惯性缓缓滑行，最终稳稳停在了海面上。

十六节航速降到零，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舰桥侧面的信号灯开始闪烁，一长一短，一短一长，是标准的国际海事信号。

“他们问我们是否需要援助。”方硕低头扫了一眼手边的信号对照表，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渔船上没有信号灯，方硕直接抓起卫星电话，拨出了那个在导航仪备忘录里存了一整夜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那头的声音沉稳、干练，带着一股子职业军人特有的简洁利落，“这里是华夏海军‘归途’号驱逐舰，请告知你方身份！”

方硕报出了渔船坐标与四人身份，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不变，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

“身份核验通过。请保持当前航向，我舰将派出小艇接应。另，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