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闻言,立刻从方硕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扒着方硕的肩膀,活像一只躲在树桩后面的瘦猴,呲牙咧嘴地朝皇甫一经挤了挤眼。
“哎哟喂,您老这话说的,我杨旭能憋什么坏啊!我这叫真性情,您们这老一辈的不会懂的。再说了,莫老要是真抽我,我跑不了还不能还手?”
莫从学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得笑出了声,抬手虚点了点他,到底没再说什么,转头对李简道。
“小子,此地不是讲话之所,海风又大,先进舱再说。你们几个身上的伤,舰上医务官已经备好药品了,先处理一下,免得落下病根。”
驱逐舰重新起航,舰首劈开碧沉沉的海水,朝直布罗陀海峡方向稳稳驶去。桅杆顶端那面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将那低沉雄浑的轮机轰鸣远远甩在身后,像一头钢铁巨兽,在无垠的大西洋上犁出一道雪白的航迹。
甲板上,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武器系统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巡航状态,炮口低垂,沉默地指向海面。
水兵们各归各位,脸上依旧是军人特有的严肃干练,就算经过四人身边,也不会多看一眼。
舱室内,李简躺在床上,由舰上医官重新处理伤口。
那医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中尉,手法利落,拆开他身上那些被血浸透又风干的纱布时,眉头皱得几乎要拧出水来,嘴上却一句话没多问。
莫从学三老在旁侧的床上坐了,拿出随身携带的保温杯,抿着茶水,看着那医官处理李简的伤口。
至于方硕、杨旭以及茅叔望,三人是懂规矩的,自然不可能在长辈坐着的时候坐着,两人守在舱门处,另一个人则站在舷窗边。
“行了,到这也算是安全了!”莫从学喝了一口茶水,慢悠悠的拧紧杯盖,“这是咱们自己的军舰,上面没有外人,更没有什么间谍能渗透进来的可能,在这说话绝对安全!说吧,你们几个小王八蛋要干点什么!”
李简躺在床上,由着医官往他胸背间涂抹药膏,那只恢复了几分视力的眼睛盯着舱顶那盏嵌在金属天花板里的防爆灯,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莫老,我们几个商量过了。到了巴伦西亚港之后,我们四个换乘商船,按原计划走伊斯帕尼亚转道安道尔。您老三位…”
“我们三个怎么着?”莫从学把保温杯往床头小桌上一搁,杯底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双狮眸般的眼睛在李简脸上扫了一圈,“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说,让我们三个老家伙在巴伦西亚港下船,坐飞机回去?”
李简没有接话,但那张裹着半边纱布的脸上,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王八犊子。”莫从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浑,“你以为闻局从全国各地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搜罗过来就是为了跑这么远,搭个军舰把你们几个小王八蛋拉到地儿就拉倒了吗!我们来可不是为了你们,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死法,你们挂在这儿,与我们无关,可是你们要死了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莫老。”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字字清晰,“不是,小子们看不起您,也不是说您能力不够,这次盯上我们的可是那些尸解仙,而且其修为相当可怖,是和打伤左丘明芮的是同一个人!而且那家伙是个疯狗,绝对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是疯狗,不好相与,难不成我们就是好相与的了!”
莫从学那双狮眸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亮起一层极薄的、冷锐的光,像是老猎人嗅到了深山里头某种久违的猛兽气息。
“九州十二俊制度是东晋时期老前辈们联合制定下来的规章,其目的本就不是为了选出当代最优秀的一批年轻修行者,而是选出一帮愿意吸引火力愿意抗争向上,剿杀那帮老怪物的先锋军!你觉得他们危险,我们难道不知道吗?可我们这代与你们最大的不同是我们这代已经有人折损到了他们的手中,我们与他们有血仇,是定要将其刀刀斩尽,刃刃诛绝的。洛庭丹会那次我们得到的消息迟了些,没赶上,这次既然赶上了,就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就算不能诛灭其本体,也要断掉其一只臂膀!此事不用再提,就算这路再难走,我们这帮老家伙也要舍命跟了!”
莫从学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矫情了。
况且李简心里比谁都清楚,尸解仙那种老怪物,单凭自己眼下这副残躯,再加上方硕三人,真要正面撞上了,生存连三成都不到。
莫老三人虽未必能胜过雍,但至少能将那三成生还率往上抬一抬,抬到五成,甚至更多。
“既如此。”李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小子就不再多言了。只是有一条,若真撞上了那尸解仙,莫老须得答应我,以保全自身为先。”
莫从学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没有立刻接话。
茶水咽下去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从学放下杯子,用那双狮眸般的眼睛盯着李简,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过。
“保全自身不敢当,但必须得留上半口气才可以!你们几个小王八蛋应该清楚,到了咱们这个层次的修行者,但凡是识大体知大局的,什么都可以留,但这副尸体绝对不能流落在外!这条命不值钱,这身不值钱,但是这一身的道法体悟还是值钱的,因为它们是火种。”
方硕听到这话,不由得将搭在手臂上的手松了。
“莫老,您…”
莫从学摆了摆手压住方硕,“如今不同以往,修行者的数量虽然涨了,但是成大器的少!再加上气候的变化,这悟道叔的悟道茶产量也越来越低,我们老哥几个早已做好了遗嘱,等这腿儿一蹬,这躯体就葬进去,也好留个心念传承!入土为安什么的,去他娘的,谁能判定这日后会不会绝后,还是找个好地发热才是。”
舱室内一时无话。
防爆灯冷白的光从金属天花板洒下来,照在莫从学那张方中带圆的脸上。
随着莫从学将保温杯搁回床头小桌,杯底磕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番话也像是盖了个章。
瞿定邦在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润润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皇甫一经则始终背靠舱壁,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半阖着,像一截枯木。
李简躺在床上,医官已将他胸背间的伤口重新清创敷药,正用一卷新纱布往他肋下缠。
“看来,老几位已经做好准备了!”
瞿定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声道,“方硕他们三个或许不知道,但你应该清楚,或者说你的另一个人格,周满庭很清楚,在成为十二俊的那一刻咱们脑中多了什么!那个后手是必然会用于最后的决战中的!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一定会为了这个后手燃烧到最后一刻!”
李简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缓缓合上。
防爆灯冷白的光从金属天花板洒下来,将他那张裹着半边纱布的脸映得棱角分明,那些尚未消退的红肿与淤青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舱外,归途舰的轮机低鸣沉稳如心跳,船身随着远洋涌浪微微起伏,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舷窗外,大西洋的海水在朝阳下泛着深蓝色的釉光,一望无际,直到天边那条细细的弧线将海与天缝在一起。
李简在舱室里躺了整整一天。
医官给他重新接了骨、清创、上药、包扎,又挂了两瓶消炎药水,临走时在床头柜上留了三包止痛片和一瓶复合维生素,什么都没多问,只是说了句“按时吃药,别逞强”。
方硕、杨旭、茅叔望三人则被安排到了相邻的舱室,各自歇息。
这一路亡命奔波,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着彩,此刻上了自己国家的军舰,那股撑着他们的狠劲一松,疲惫便如山崩般压了下来。
方硕盘坐在床上调息,茅叔望抱着剑靠在舱壁上假寐,至于杨旭,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打得比轮机还响,但谁都清楚,这家伙的睡大概率也是半真半假的。
傍晚时分,李简醒过一次。
窗外的天色已从正午的湛蓝转为暮色将临时特有的、带着一层薄灰的浅蓝。
他偏过头,便见床头的保温杯里不知被谁续上了热茶,杯口还在往外袅袅冒着白汽,旁边小碟子里搁着两块压缩饼干和几颗奶糖。
他撑着坐起来,勉强吃了一点便搁下了,倒把那杯热茶喝了个干净。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将胃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恶心压下去了几分,浑身都暖了起来。
郑舰长期间来看望过一次,没多说话,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对李简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军靴踩在金属甲板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被轮机舱传来的低鸣吞没。
夜色再度降临的时候,李简终于下了床。裹着满身的纱布与固定板,他扶着舱壁一步一步挪到舷窗边,推开那扇厚重的金属窗盖,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驱逐舰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柴油味。
《道不轻言》— 南方没暖气 著。本章节 第1067章 后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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