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从卫星电话那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被海风吹得有些失真,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渔船上炸开一圈久久不散的涟漪。
方硕把卫星电话往驾驶台上一放,转过身来,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竟有些绷不住,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都听见了。欢迎回家。”
杨旭从船头跳下来,落在甲板上,双手插回裤兜,依旧是那副歪肩斜胯的懒散模样。
“奶奶滴终于有了盼头了!我也不知道是图了点啥,非得要跟你们跑出来走这趟活计!这几天干的都是什么事绑架勒索敲诈,啧啧啧,这活儿我还不如回去蹲我的大牢呢!”
茅叔望依旧抱剑立在船头,但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嘴角竟也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一闪而逝,若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幻觉
驱逐舰的侧舷舱门缓缓打开,一艘军用快艇沿着滑道稳稳落入水中,艇上坐着四名海军战士,清一色深蓝色作训服,救生衣的橙色反光条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快艇劈开海浪朝渔船驶来,在靠近渔船侧舷时精准地熄火、靠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溅起的水花甚至没有打湿船舷。
为首的一名海军军官从快艇上站起身,朝渔船上的四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军官三十出头,肤色黝黑,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晨光中炯炯有神,肩章上的银星在朝阳下泛着清冷的光。
“我是归途舰副航海长周正阳,奉命接四位登舰。请问哪位是李简李先生?”
李简从船尾挪过来,脚步还有些虚浮,裹在纱布下的身躯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疼得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走到船舷边,李简抬手回了一礼,动作不算标准,甚至因为手臂上缠着的纱布而显得有些僵硬,但神情却异常郑重。
“我就是李简,有劳周副航海长和各位同志,多有叨扰。”
周正阳的目光在李简身上停了两秒。眼前这个年轻人浑身裹着纱布,脸上还残留着尚未消退的红肿与淤青,外套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隐约可见干涸的血痕。
说是修行者,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不叨扰。”周正阳放下手臂,语气依旧简洁,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上级有令,务必安全护送四位抵达指定港口。请登舰”
四人在海军战士的协助下从渔船转移到快艇上。
李简最后一个迈过船舷,落地时脚下晃了一下,立刻被旁边一名海军战士稳稳扶住。
“谢谢。”
那战士不过二十出头,脸膛黝黑,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客气,同志。”
李简愣了一下,快艇已经发动引擎,拖着一道雪白的浪痕朝驱逐舰方向疾驰而去。
快艇靠近驱逐舰舷侧,舰上早已放下了舷梯。四人依次登上甲板,脚踩上那层防滑钢板的瞬间,
李简只觉得脚下传来一阵沉稳的震动,那是驱逐舰轮机舱传来的低鸣,与渔船那台老迈柴油机的嘶吼截然不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充满力量的律动。
甲板上早已候着十几名海军官兵,分列两排,军容整肃。
见四人登舰,齐刷刷敬了一个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海风将军装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归途舰的舰长姓郑,四十出头,面相沉稳,眉宇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在海上眯眼眺望留下的痕迹。他与四人一一握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而粗糙。
“四位的情况,上级已简要通报。”郑舰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归途舰奉命在亚速尔群岛以西海域执行远洋训练任务,五小时前接到上级指令,临时调整航线前来接应。接下来三天,四位将随我舰一同返航,经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地中海,最终在伊斯帕尼亚的巴伦西亚港与我国租用的一艘商船汇合,届时会有专人护送各位入境安道尔,等候后续接应。”
李简眉头微微一动,与方硕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下皆是了然,能做到如此手笔的定然是闻局。
但闻局想要做这些,定然是上报了数次,而且花了诸多的人情,否则正在大西洋执行训练任务的海军驱逐舰是绝对不可能被调动改行来接自己的。
这份手笔,不可谓不大。
“郑舰长。”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贵舰调动,可会影响原定训练任务?”
郑舰长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过,“同志不必挂怀。远洋训练本就是锤炼部队应对各种复杂情况的能力,救援同胞、接应被困人员,同样是训练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部分。”
杨旭从后头踱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着归途舰甲板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导弹垂直发射单元和近防炮系统,嘴里啧啧有声。
“这东西真不错,我进去的时候,咱们国家可没有这么好的舰艇,说是见过也,只不过是在监狱集体学习时看新闻联播看到的,没想到有生之年不仅能看到真货,还能在上面坐一坐!哎呀,也算没白来呀!”
“你小子进去,那不是你乐意吗?你又不乐意,你现在已经坟头长草很多年了!”
一道和蔼苍老却浑然有劲的声音从战士们的后方传来,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同时令在李简等人下意识的站得笔直,就连杨旭也是如此。
只见得海军战士们微微分开,三道身影,背负双手从后方缓缓走来。
第一道身影穿着朴素的蓝衫,下身是长剑的宽松裤,发际线严重后移,整张脸方正之余还有几分浑圆,但那双点缀着皱纹的眼睛却如同雄狮一般明亮。
后面的两道身影,一个打扮得文质彬彬,鼻梁架着眼镜,长相也更是温润如玉,像是某个学校退休的老教授。而另一个则身体瘦小枯干,身上松垮垮地缀着一件黑衣,冷眼一看还不知道是哪个小区的保安大爷。
“莫老,瞿老,皇甫先生!”
四人几乎同时躬身行礼,动作之整齐、态度之恭谨,在这几日生死搏杀间磨出来的满身匪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后辈面见师长时才有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规矩。
这三个老者,年纪也只在五六十岁之间,但每一个人身上透出来的气息都甚为浑厚,较比四人中气息最强的方硕也之强不弱。
而这老三位并非旁人,恰是三十年前那代的九州十二俊,第五席的霸雷披风枪,小仁贵,莫从学,第八席的清风拂山客,煽猪匠,瞿定邦,以及第十二席的扫月泼茶,陋室生,皇甫一经。
莫从学着着蓝衫脚步不疾不徐来到四人的面前,那双狮眸般的眼睛从四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李简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不觉的笑了笑。
“你个天师府的小混蛋,从小到大我见你十次八次,你都是有伤的,你这小子当真不懂得惜命啊!你要晓得哩,你若死了,我们后面的传承可怎么整的?不过总体来说还是好样的,我下飞机过来的,路上听说了,你把共济会的老巢给剿了,我也不管是你自己一个人干的,还是有帮手帮忙,能有这份儿气就不折你师父师爷的脸!行,老头子正好分了这路,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没有人再能伤你了!”
李简苦笑,“有劳莫老费心了!”
莫从学哼了一声,又将目光转向方硕和茅叔望。
“你们两个也是好样的,至少把人平安的带出来了!反正这功劳是肯定有了的,想必闻局那边也不会亏待了你们!至于…”
莫从学说着目光悄然流转,落在了旁边已经有些站不住的杨旭身上。
“我这岁数也大了,也着实想不明白,怎么会把你小子放出来呢!十年前我确实说不着你什么,十年后你小子哎,都这么大个人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整个人吊儿郎当的算是个什么样子啊?你就不能站直了!”
杨旭挑了挑眉,索性也不老老实实的站着,身体一垮,两只手随意的搭在胯上。
“我说你这老头儿,真是好没个趣啊!我就这样了,这辈子咋着都要这样子过去了,我那么板着干什么?更何况干完这一票,我没准就被拉回去关起来了,继续蹲我的号子去,我那么正经干什么?”
“嘿,你这臭小子!”莫从学气得吹胡子瞪眼,抬手作势要打,杨旭却早已哧溜一下躲到了方硕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挤眉弄眼地笑。
瞿定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声笑道,“老莫,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这小子在里头蹲了十年,出来还能替国家办事,已是难得。”
杨旭却是将嘴一撇,“我说瞿老,您就别给我圆了,咱俩都是一路货色!就看你这人五人六儿的打扮,谁能想到您老是干敲猪的!都是这骗子,你就别打这马虎眼了!”
“你小子!哎…”瞿定邦苦笑。
皇甫一经背着手,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在杨旭身上停了片刻,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冷笑。
“你小子要是憋着什么坏,早点儿干啊,我们可没时候管你,小心老莫抽你,他抽你我们可不管你。”
《道不轻言》— 南方没暖气 著。本章节 第1066章 老三俊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3212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