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改革的春风

周卫国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拿起了筷子。他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红汤，又看了看面前那碗芝麻酱，忽然叹了口气，感慨道：“兄弟，你说这人活着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吃口好的，穿件暖的，有个安身的地方吗？你这些东西，面包、蛋挞、薯片、薯条，还有这火锅，看着是吃的，其实是让老百姓的日子有了盼头。”

武逍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周老哥，你说得对。日子有了盼头，活着才有劲。”

周卫国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他夹起一片涮好的羊肉，放进武逍遥碗里，笑着说：“来，兄弟，吃。这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武逍遥夹起那片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羊肉很嫩，芝麻酱很香，红油很辣。

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的。

周卫国抹了一把嘴上的芝麻酱，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切换成了郑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火锅升腾的热气中扭曲、飘散，像是某种古老的信号。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郑重，“兄弟，你今天给公安局送的那些慰问品，我们已经亲自发下去了。刘德厚、赵铁柱、孙红军、马援朝，四家，一家不少。东西都是亲手交到本人手里的，一样都没落下。宣传部的同志们也亲自过来了，拍了照片，写了报道，说是要在全县广播里播，还要往省报投稿。”

武逍遥从锅里捞出一片羊肉，放在周卫国碗里，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和那些保家卫国、流血牺牲的英雄们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连命都能豁出去，我这点东西算什么？”

周卫国夹起那片羊肉，没有吃，而是放在碗里，看着武逍遥，目光深邃。他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贪的，有懒的，有奸的，有滑的，可像武逍遥这样，赚了钱不忘本、有了本事不翘尾巴的年轻人，还真不多见。

“兄弟，你这觉悟就是高。”周卫国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又给武逍遥竖了个大拇指，“上面领导可是点名表扬你了。说你武逍遥同志心系群众、关爱退伍军人，是全县人民学习的榜样。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李书记在会上亲口说的。”

武逍遥摆了摆手，正要谦虚几句，周卫国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更加郑重，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宣布。

“告诉你个好消息，上面领导已经放下话来了，让大家全力支持你的工作。最近上面正在搞改革，政策风向变了，领导说了，让你当咱们县里面的个体户标杆。你干的这些事——招待所、薯片厂、罐头厂，还有你那些面包蛋挞，都是个体经济的典范。领导说了，要树你为典型，让全县的人都向你学习。”

武逍遥听到周卫国这么说，内心咯噔一下，筷子差点没拿稳。

卧槽。

改革的春风，居然已经刮到平安县了？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按照历史进程，改革开放应该是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才正式拉开序幕的，可现在是1979年秋天，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时间。他原以为个体户的政策全面放开还要再等一阵子，没想到上面动作这么快，比自己预想中的要快了不少。

看来，历史的车轮一旦转动起来，速度远超想象。

武逍遥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那真的是太好了！有领导的支持，我干起活来更有底气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放下筷子，看着周卫国，认真地说：“对了，周老哥，我想办一个个体户营业执照。不知道县里面这边需要什么手续？需要我去哪个部门？要准备哪些材料？”

周卫国听到武逍遥这么说，略微愣了一下。他夹起碗里那片已经有些凉了的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好一会儿，他才咽下嘴里的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兄弟，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我只知道最近上面在鼓励个体户做生意，说是要搞活经济、解决就业，可这个营业执照具体怎么办、去哪儿办、需要什么材料，我还真没有了解过。”

他挠了挠头，有些懊恼地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是公安系统的，管的是治安、刑侦、户籍这些事。个体户营业执照这事，归工商局管，我跟那边打交道不多。这样吧，给兄弟一点时间，兄弟回去给你问一问。明天一上班我就去工商局，找老张头问问清楚，需要什么手续、走什么流程，一样一样给你问明白。”

武逍遥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语气郑重地说：“周老哥，那你可得抓紧点时间。你需要什么提前和我说，我这边好准备。等高考完，我要去外边一趟，有些事情要办。这件事情最好是定下来，走之前把执照拿到手。”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卫国：“如果把第一个个体户落在我们平安县，那对我们县可是有大大的好处。你想啊，全县第一个个体户营业执照，这是多大的新闻？省报、地区报，甚至中央的报纸都有可能报道。到时候平安县的名字就传出去了，招商引资、发展经济，那就有了名头。”

周卫国好歹也是平安县公安局的局长，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里能不知道武逍遥这话里的含义。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兴奋，从兴奋变成了坚定。

“行！”周卫国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这件事情包在老哥身上，明天就给你答复。你放心，我明天一大早就去工商局，找老张头，让他把政策、流程、材料，一样一样给我说清楚。你这边也准备一些材料，把你准备经营的个体户项目写出来，经营范围、经营地点、预计投资、从业人数，都写详细一些。”

武逍遥笑着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要是换作是其他的事情，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让自己准备材料，这太简单了——他可以直接返回2025年，在网上搜一下七十年代的个体户需要什么材料，然后照着准备，保证比工商局的人还清楚。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武逍遥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周老哥，我敬你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片、菜叶在红汤中上下翻腾，像是在跳一支热烈的舞蹈。几个人又吃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家长里短，气氛轻松而愉快。周卫国吃到最后，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但他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不行了不行了，吃不下了。”周卫国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兄弟，你这火锅，以后可不能常吃。吃一次，胖三斤。”

玛丽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周局长，你这话说得不对。火锅这么好吃，胖了也值得。”

周卫国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对武逍遥说：“兄弟，我先走了。明天一有消息，我就给你打电话。”

武逍遥送他出了招待所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周卫国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刚才吃的那些热量都呼出去。

“兄弟，你好好干。”他转过身，拍了拍武逍遥的肩膀，语气郑重，“领导说了，你干好了，就是咱们平安县的招牌。这个招牌，不能砸。”

武逍遥点了点头：“周老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周卫国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门口的吉普车，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摇下车窗，冲武逍遥挥了挥手，然后车子驶入了夜色之中。

尾灯在黑暗中渐渐远去，像两颗红色的星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武逍遥站在门口，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传来的收音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招待所，让服务员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把招待所的所有员工召集起来。

前厅的服务员、后厨的师傅、保卫科的保安、财务室的会计，所有人全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被叫到了大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