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考场外的红本本

赵小敏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武逍遥，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依赖，又像是一种更深的情感。

“哥，我有钱了，上次你给我的还没花完呢。”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够的话我会问你要的，你别操心我了。”

武逍遥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姑娘，从武家庄跟着他出来，没叫过一声苦，没喊过一声累，任劳任怨，勤勤恳恳，把招待所的财务管得井井有条，一分一毫都不差。他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行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武逍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夜色，“让刘方子他们送你回去，天黑了，一个人走不安全。今天有点事情，我就不回去睡了，在办公室凑合一晚。”

赵小敏闻言，赶忙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武逍遥，把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担忧：“哥，你一定要注意身体。不为谁，也要为我。”

武逍遥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她的额头很凉，皮肤很细，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赵小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武逍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远处的街道上，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金粉。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几声，又归于寂静。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他拧开笔帽，在信纸上写下了几个字——“个体户营业执照申请材料清单”。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投下一地斑驳。武逍遥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吵醒，敲门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温柔的坚持。他从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身上的薄毯滑落在脚边。

“逍遥哥，起床了，今天还要考试呢。”门外传来唐嫣然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武逍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把薄毯叠好，放在行军床的一头，简单洗漱了一下。凉水泼在脸上，残留的睡意被驱散了大半。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头发用水抿了抿，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食堂里，早饭已经准备好了。老张特意给武逍遥留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齐炳彦和唐嫣然已经坐在桌前了，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同样的早饭。

“快吃吧，别迟到了。”齐炳彦把鸡蛋往武逍遥面前推了推，语气淡淡地，但眼里带着几分关切。

武逍遥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米油厚厚的，暖洋洋地从喉咙滑进胃里。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馒头慢慢地吃着，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积攒什么力气。

唐嫣然吃得很少，一个馒头掰了两半，只吃了半块，鸡蛋也没吃，用纸包好塞进了书包里。她不时抬头看一眼武逍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齐炳彦倒是吃得从容，一口粥一口馒头，细嚼慢咽，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越紧张，表面就越平静，这是一种本事，也是一种伪装。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招待所。红旗牌小轿车停在门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车身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像是刚刚洗过一样。武逍遥拉开车门，让两个姑娘先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招待所的大门，穿过县城的主街，向学校方向驶去。清晨的县城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味在空气中飘散。骑自行车上班的人按着铃铛从车旁经过，总要回头多看两眼这辆锃亮的小轿车，但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围观了。两天下来，县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辆车是招待所武经理的，不是上面来的大领导，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目光还是有的。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毕竟在这物质匮乏的七十年代，红旗牌小轿车可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这玩意儿不便宜，而且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有门路、有批条、有关系。普通老百姓连自行车都买不起，看到别人开小轿车，心里难免会有些不是滋味。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武逍遥熄了火，三人下了车。唐嫣然整了整衣领，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深吸了一口气。齐炳彦则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文具袋，确认钢笔有墨水、铅笔削好了、准考证在口袋里，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走吧，最后一天了，好好考。”武逍遥冲两人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人穿过校门，向教学楼走去。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是三棵并肩生长的白杨树。

校门口站着几个人，有考生，有家长，还有两个维持秩序的老师。人群中，一个中年男子格外显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公文包，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但他的目光很特别，不急不躁，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看着武逍遥三人走进校门，目光在武逍遥的背影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身旁的两个老师，开口问道：“同志，他们是什么人呀？是不是上面的领导来检查的？高考可是没恢复多久，要是上面的领导来检查，我们可得好好招待一下。”

两个老师都是学校派来维持秩序的，一男一女，都在四十岁上下，穿着蓝色的确良制服，胸前别着校徽，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们听到中年男子的询问，相互看了一眼，男老师先开了口，语气客气而谨慎：“没有，他们也是考生。那个男的是招待所的武经理，两个女的是红星公社武家庄的知青，都是咱们县的考生。”

中年男子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他在心里盘算着——招待所的经理，开着小轿车来考试，这排场可不小。难不成又是哪个公子哥来镀金的？这种事情他见多了，当年他在省城工作的时候，就见过不少这样的公子哥，开着公家的车，住着公家的房，吃着公家的饭，拿着公家的钱，来考场走个过场，回去就等着拿文凭、升官职、分房子。老百姓的孩子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摘走最好的果子。

想到这里，中年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哦，他们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考场？”

两个老师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男老师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实在不好意思，考生的资料我们不能随意透露。这是规定，请您理解。”

中年男子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中山装的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一个红彤彤的工作证，不紧不慢地递了过去。那工作证的封皮是红色塑料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大字——中华人民共和国某某部，字迹端正，庄严肃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男老师接过工作证，打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工作证里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眼前这位中年男子，旁边盖着鲜红的大印，下面写着一行字——某某部高等教育司副司长，周志远。

男老师的手抖了一下，工作证差点没拿稳。他连忙把工作证递给旁边的女老师，女老师接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惶恐。

乖乖，这可是部里的领导！高考恢复才两年多，教育部的领导就跑到平安县这个小地方来了，这可是一件大事。两人在县城教了十几年书，见过最大的官也就是县教育局的局长，连省里的领导都没见过，更别说部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