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红本通行证

两个老师的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紧张、几分不知所措。男老师双手把工作证递还给中年男子，腰都弯了几分，声音也变得热情了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哎呀，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那个……他们叫武逍遥，那两个女的叫齐炳彦，另外一个好像叫唐嫣然。他们的考场并不在一起，一个在二楼304，一个在一楼101。”

中年男子——周志远，接过工作证，不紧不慢地装回口袋里，目光从两个老师的脸上扫过，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整了整衣领，提着帆布公文包，大步流星地向考场里走去，步伐稳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老师站在校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好半天没回过神来。男老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汗珠在晨光中亮晶晶的。

“我的天，”女老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没想到这位穿得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是教育部的领导。这要是刚才说错了话，那可就得罪大人物了。”

男老师也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说：“可不是嘛。你说这领导来咱们县干啥？是不是来视察高考的？还是来看那个武逍遥的？”

女老师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困惑：“不知道。不过那个武逍遥也确实不简单，开小轿车来考试，连教育部的领导都惊动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男老师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志远走进校门，沿着水泥路向教学楼走去。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他不时地左右看看，观察着校园里的一切——操场上长着杂草，跑道是煤渣铺的，风一吹就扬起一片黑色的粉尘；教学楼是红砖砌的，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灰缝；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碎了，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这就是中国农村教育的现状。周志远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在部里分管高等教育，每天看到的都是文件、报告、数据，那些数字冷冰冰的，无法让人感受到真实的温度。只有走到基层，走进学校，走进考场，才能真正看到中国教育的真实面貌——贫穷、落后、资源匮乏，但充满了希望。

他走进教学楼，在一楼的走廊里站定，左右看了看。左边的教室是101考场，门口贴着“考场”两个大字，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但墨水有些洇开了，像是被水泡过。门还关着，考生们还没有进场。

周志远没有去101考场，而是直接上了二楼。

他的目的地是304。

304考场在二楼走廊的东头，门口已经站着几个考生了，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背书，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的在窃窃私语。看到周志远走过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周志远站在考场门口，没有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

考场里已经坐了几个考生，靠窗的第三排，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低着头看桌上的文具，表情平静，呼吸均匀，看不出任何紧张的样子。旁边几个考生有的在抓耳挠腮，有的在默念公式，有的在深呼吸，只有他，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志远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

他是昨天下午到的平安县，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让县里安排接待，自己坐长途汽车来的。此行的目的，是暗访高考考场的组织和纪律情况。教育部最近接到了一些举报，说有些地方的高考考场存在舞弊现象，领导让他下来看看，摸摸底。

他本来是想随便看看就走了，没想到在校门口遇到了那个年轻人。开着小轿车来考试，排场不小，这引起了他的注意。后来听老师说，那人叫武逍遥，是招待所的经理，他心里又多了几分警惕——一个招待所的经理，不好好在招待所上班，跑来考什么大学？难道真的是来镀金的？

周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像是一缕淡淡的思绪。

他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从农村考出来的，知道高考对一个农村孩子意味着什么。那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跳出农门的唯一出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当年考大学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疯了，一个农民的儿子，还想上大学？做梦去吧。他没理那些人，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点着煤油灯，灯油耗了一盏又一盏，眼睛熬得通红，终于考上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哭了，他母亲也哭了。

他不想看到有人糟蹋高考，不想看到那些公子哥用钱和权，抢走本应属于寒门学子的机会。

如果那个武逍遥真的是来镀金的，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该处理处理，该曝光曝光，绝不姑息。如果他是凭真本事考的，那他无话可说，甚至还会敬重他。

周志远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弹掉烟灰，转身走回了304考场门口。

考试还没开始，考生们还在陆陆续续地进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叫武逍遥的年轻人，目光如炬，像是要把人看穿。

武逍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窗撞在一起，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武逍遥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具。

周志远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周志远站在304考场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目光再次落在靠窗第三排那个年轻人身上。武逍遥低着头，手里握着钢笔，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像一棵白杨，在一群或趴在桌上、或东张西望、或闭目养神的考生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监考老师已经开始分发试卷了，油印的试卷还带着新鲜的油墨味，蓝汪汪的字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考生们接过试卷，有的从头到尾翻看一遍，有的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作文题目，有的盯着第一道题发呆，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胸有成竹的，有愁眉苦脸的，有面如死灰的，有跃跃欲试的。

周志远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红彤彤的工作证。塑料封皮有些发烫，像是被体温捂热了。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片刻，然后抽了出来，攥在手里。

今年的高考与往年不同。

1979年，高考结束了1977年各省自主命题的分散状态，首次实现全国统一命题。这是一次历史性的变革，标志着高考制度从混乱走向规范，从分散走向统一，从草创走向成熟。全国数百万考生在同一时间、面对同一张试卷、回答同一套题目，分数面前人人平等，不再是空话。

正因为如此，教育部门高度重视，大批领导干部分赴全国各地，深入基层视察考场情况，确保考试公平公正。周志远就是其中之一，他负责的是平安县及周边几个县市的巡视工作。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让地方接待，自己坐长途汽车来的，就是想看看最真实的考场情况。

关于武逍遥这种情况，他还是要注意一下的。一个招待所的经理，开着小轿车来考试，排场不小，万一有什么徇私舞弊的情况，他必须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处理。虽然在这火红的年代，很少有人敢在教育上动手脚——但凡是被察觉，那可是要死人的，这可不是在闹着玩——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作弊这种事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基本上是不可能完全杜绝的。总有人心存侥幸，总有人铤而走险，总有人以为自己的手段天衣无缝。所以大家才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睁大了眼睛盯着每一个考场，盯着每一个考生。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考场的大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几个考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答卷。监考老师迎了上来，正要开口询问，周志远已经把工作证递了过去。监考老师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双手递还，恭敬地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这年头，教育部的人下来视察，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县教育系统的命运。

周志远收起工作证，目光在考场里扫了一圈，然后迈开步子，沿着座位之间的过道，缓缓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