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的背影,消失在养心殿门外的晨光里。
“差点就成了她。”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扎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没人敢拔。
薛灵芸攥着药档的手指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十六靠在门框上,拇指“喀”地一声推开绣春刀的刀格,又重重按下。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眼里压着浓烈的杀气:“你真打算一个人去见那个女人?”
“三天后,她要是拿皇上的命要挟你,你当如何?”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将怀里的绢帕铺在桌上,指尖压着那枚银锁片背面的“留子存档”四个字。
“薛姑娘。”
顾长清忽然开口。
“承德六年到九年之间,十三司名义上‘留子存档’的孤儿,最后都送去了哪?”
薛灵芸在屏风后闭眼:“承德七年正月,十三司经费拨付记录中,有一笔‘抚恤银’,拨给了京城崇善育婴堂。”
“但往下查不到了……”
“崇善育婴堂三年前走水,烧成了一片白地。”
“十三个孩子连同花名册全部化为灰烬,顺天府当年就以意外结了案。”
“烧成灰烬?”
沈十六冷笑一声,杀意凛然:“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不,没烧干净。”
顾长清拢了拢青衫的衣领。
“十三司给编外孤儿挂在脖子上的号牌,是铁铸的。”
“房子能烧成灰,铁牌烧不掉!”
他猛地抬头看向角落里的冷锋。
“冷锋!带上你的人,现在就去城东废墟!”
“掘地三尺,把那片地基给我翻过来!”
“我要承德七年,编号甲字一零八的那块铁牌!”
……
三天后。
午时。
城南,提刑司,往生居。
整条街的暗哨被悉数撤走。
前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两只粗瓷茶盏。
门槛下方最不起眼的死角处,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刮痕,是十三司的旧暗语。
“入阵者死”。
而紧挨着这道刮痕,多了一个用银簪刚刻下的符号。
“欢迎”。
顾长清一个人坐在桌前。
茶凉了。
他倒掉,换了热的。
第三遍明前龙井凉到一半的时候,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轴的吱呀声。
甚至连空气流动的风声都没有。
一个很普通的中年妇人,拎着一只装了半截白萝卜的竹编菜篮。
像个赶集歇脚的街坊大婶一样,无声无息地跨过了门槛。
顾长清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将对面的椅子往外推了两寸:“请坐。”
方齐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前厅,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杯龙井上。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扬起一抹极度轻蔑且嘲弄的冷笑。
“明前龙井,顾大人好雅兴。”
“不过,你现在大概是在强装镇定吧?”
方齐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韩菱是不是以为,换了备用冰蚕茧,就能压住九幽引,帮皇上多续半天命?”
此言一出,前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齐看着顾长清,眼底满是快意。
“你们这三天,必定日夜守在龙榻前煎药。”
“可是顾大人,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没查查养心殿的安神香呢?”
她笑了,笑得残忍至极:“香炉里的底粉,我让人掺了九幽引的稀释液。”
“你们每天煎的救命药,都在被安神香一点点烧成飞灰。”
“算算时辰,你的皇上,心脉此时此刻,已经断了吧?”
算无遗策,杀人诛心!
这就是“药师”的底气!
然而,顾长清却没有如她预料般露出惊骇与绝望。
他听完“安神香”三个字,嘴角反而微微动了一下。
随后,顾长清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盖子,轻轻放在桌上。
盖子内壁,焊着一层极薄的银箔,银箔表面析出了一层细密的黑色结晶。
“三天前,韩菱换药的时候,闻到了安神香的底味不对。”
顾长清看着她,语气平淡。
“她把香炉盖子拆下来,发现底粉里多了一味苦涩。”
“你猜她怎么做的?”
方齐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她没声张。”
“她把底粉全部换成了掺有明矾和生石灰的净香,但香炉的外观和气味完全没变。”
顾长清轻轻弹了一下那只铜盖,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嘲鸣。
“这三天,你的九幽引烧的全是废渣。”
“一毫一厘,都没进皇上的肺里。”
方齐眼底的快意瞬间僵住,脸色寸寸冷了下去。
她自以为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杀招,竟然一直都在对着空气表演!
“说完了吗?”
顾长清淡淡开口,随后从袖中缓缓掏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桌面上。
半张焦纸。
一支断成两截的紫竹笛。
还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银锁片。
“全户灭。”
顾长清指着那半张焦纸,“这是承德六年,十三司下的令。”
他翻过那枚银锁片,露出背面的药水显字:“留子存档。”
“这是他们为了防止你这个暗桩叛变,故意留下的制衡筹码。”
“杀父母,留幼弟。”
“这就是你效忠的十三司。”
方齐死死盯着那四个字。
八年地狱生活磨砺出的冰冷面具,终于生出了一丝裂纹。
但她迅速深吸一口气。
猛地从菜篮底部的夹层里掏出一只封着蜂蜡的青瓷小瓶。
“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半份解药!够宇文朔再撑七天!”
方齐的嗓音变得嘶哑。
“顾长清!七天之内,帮我找到我弟弟方小虎!”
“另一半解药,我双手奉上!”
她以为自己还能交易,可顾长清却连看都没看那瓶解药一眼。
“不作交易,不作要挟。”
“十三司欠你的血债,我提刑司来认。”
顾长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可惜啊方齐,你来得太晚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第四样东西。
一块被大火烧得扭曲变形的生锈铁牌,重重拍在桌面上!
“承德七年,崇善育婴堂,编号甲字一零八!”
“这是你弟弟被扔进育婴堂时的号牌!”
顾长清的眼神锋利如刀。
“承德十五年育婴堂大火前夕。”
“有一位太医,以‘故人之后’的名义,把你八岁的弟弟领养回了家。”
“他给了你弟弟一个家,给了他一条活路!他姓周!”
“你撒谎!”
方齐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按着桌面。
“周院判只是太医院的官!他怎么会去领养十三司的孤儿?”
“他就算领养,也不过是十三司派去监视小虎的走狗!”
她还在挣扎,拼命想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顾长清没有辩驳,只是默默从袖里又拿出一只带血的旧荷包。
“这是从周院判内衣贴胸口的夹层里找出来的。”
顾长清解开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颗泛黄的孩童乳牙。
“一颗乳牙。”
“他贴着心口,整整藏了八年。”
顾长清看着方齐苍白的脸。
“如果只是监视的走狗,会把一个质子的乳牙当成宝贝一样带进棺材里吗?”
方齐的呼吸开始急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顾长清俯下身,每个字都化作最残忍的利刃,狠狠捅进方齐的心窝:
“三天前,你在太医院,用天蚕丝亲手勒断了他的喉咙。”
“你看着他在你面前用血写字。”
“我一开始以为,他想写的是‘药’字。”
“直到韩菱告诉我,周院判右手食指的落笔习惯,地砖上那一竖,根本不是‘药’字底部的竖……”
“是‘虎’字的第一笔!”
“他认出你了,方齐!”
“他认出杀他的人,是他养大的孩子的亲姐姐!”
“所以他临死前,不是想写凶手,不是想留解药线索。”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是想写下你弟弟的名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方齐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那颗乳牙,视线一寸寸下移,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就是这双手,用天蚕丝一点点勒死了周院判,看着那个老人绝望地断气。
她杀了她弟弟唯一的养父。
她亲手切断了她在这世上苦熬了八年,唯一想要寻找的光!
“啊……”
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从方齐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不……”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身子剧烈地痉挛着,指甲深深抠进头皮渗出血来。
她那张运筹帷幄的脸瞬间崩塌!
所有的算计,全都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耳光,抽在她的灵魂上!
方齐没有再看顾长清一眼。
她连菜篮子都没有拿,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疯子,连滚带爬地跌出了往生居的大门。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右下角,在“欢迎”二字旁边,不知何时多压了一样东西。
一枚崭新的紫竹哨。
竹哨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柳如是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南岭有风】。
那是十三司外联最核心的接头暗语。
意思是:如果风还在,这条路就还替你留着。
“哈哈……哈哈哈哈……”
方齐发出了一声比哭还凄厉的惨笑,眼泪混着血丝滚落。
她一把攥紧那枚竹哨,一头扎进了巷子外刺眼的阳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口外,几道阴冷的黑影悄然浮现。
是太后或无生道派来跟踪的暗桩。
“铮——!”
一声凄厉的刀鸣撕裂长街。
沈十六从后堂的阴影里大步跨出。
绣春刀斩出一道半月形的匹练,瞬间削断了最前方暗桩的半个肩膀,血雾喷洒!
“她留了解药。”
“她今天活的走。”
沈十六踩着那具尸体,刀尖滴着血,一字一顿。
杀意逼退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影子。
巷子彻底安静了。
前厅里,桌面上只留下了那只装着半份解药的青瓷小瓶,和一堆被十三司毁掉的遗物。
沈十六收刀回鞘,大步走回前厅,看了一眼桌上的解药,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
“皇上的命保住七天了。”
沈十六声音低沉,“但方齐走了,周院判死了,线索断了。”
“剩下的半份解药怎么拿?方小虎到底在哪?”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站在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编号甲字一零八的生锈铁牌。
目光盯着上面“一零八”的錾刻笔画。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闪电击中,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悚的寒意。
那种笔画的力道,那种起笔的习惯……
不是方齐的,而是他曾在一份绝密档案上见过的!
“十六!备马!”
顾长清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解药,大步向外走去。
“回宫!”
“怎么了?”
沈十六立马跟上。
“我可能……”
顾长清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锐利如刀。
“早就见过那个方小虎了!”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395章 银锁还魂!你亲手杀了你弟弟的养父!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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