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沈十六一把勒住缰绳。
顾长清没有答他的问题,一手用力按住胸口,一手紧紧护着那只青瓷解药瓶。
“回养心殿。先把解药送进去!”
两匹马在宫墙夹道跑出满巷回声,蹄铁砸碎了积水。
砰!
沈十六一脚踹开偏殿门。
韩菱正在给宇文朔换冰帕,急急回头。
“解药。半份。”
顾长清把青瓷瓶搁在药案上,力气耗尽,整个人跌进了椅子里。
“她说过,够撑七天。”
韩菱立刻接过来,拧开蜡封,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下一瞬,她的手停住了,眉头紧紧拧起。
“怎么了?”
沈十六的拇指“喀”地一声,刀刃推出鞘口半寸。
“底味有一层极重的苦涩。”
韩菱沉着脸,拔出一根银针蘸了一滴药液,在烛火上烤了三息。
滋——针尖上的液体迅速蒸发,析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结晶。
沈十六眼底杀机暴起。
“等等。”
韩菱咬了咬牙,又换了支干净的银针,蘸了第二滴。
这回不烤火,直接放入一碗清澈的明矾水里。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面没有变色。
韩菱攥紧银针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半分,吐出一口长气。
“苦涩是药材本味,不是添加物。”
“成分至少七味,有两味我辨不出。”
“但可以确定……没毒。”
“不毒就行,灌药!”
沈十六催促。
“这药不能直接灌!”
韩菱冷喝一声,“药力太刚猛了,不含毒,但里面加了猛虎下山般的烈性药引。”
“皇上现在心脉枯竭,直接灌下去会被药力当场冲断心脉!”
“必须用温和的底药中和,半个时辰后灌第一剂,分三次。”
殿内一片忙乱,只有顾长清坐在椅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只青瓷瓶。
“没毒。”
顾长清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忽然,他笑了一下。
嘴角只弯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韩菱捣药的手一顿,皱眉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顾长清收敛了表情,撇开视线,“灌药吧。”
但他垂在袖口里的左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杀人不眨眼又处处设局的毒师,留下半份干干净净的解药,半点毒都没掺。
她什么都没做,却比下了穿肠毒药更让顾长清感到恐惧。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脑子里的画面自动切回了昨夜太医院那个阴暗的药库。
药灯投下长影,周院判仰面倒在地上,双目圆睁……
顾长清倏然睁开眼,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起来。
“十六,验周院判那晚……”
“我余光扫到了药柜最底层角落里,蜷着一双旧布鞋。”
“鞋底沾着高岭土。”
“旁边搁着半卷手抄的《金匮要略》。”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出几道虚空的笔画,画到一半。
他的声音忽然滞涩了一下。
他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蹲在周院判尸体旁边,距离那双旧鞋不到三尺。”
“我看见了那卷药典,看见了那双鞋。”
“但我当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死人身上。”
顾长清的指甲在木桌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声音里透出压抑的自责。
“我没有想到……活人就在旁边。”
沈十六眼神一凝,没接话。
顾长清长长吸了口气,把那块烧得扭曲的生锈铁牌推到灯光下。
指着上面錾刻的“甲字一零八”。
“那本药典的字迹很工整,但运笔生涩。”
“起笔微微向左偏斜。”
“竖画顿笔处,有个细微的倒勾。”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铁牌上的篆刻走向,和那半卷药典的起笔收势,出自同一只手。”
“方小虎一直在太医院?!”
沈十六腾地站直。
顾长清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屏风方向。
“薛姑娘,太医院学徒名册,查崇政元年的。”
薛灵芸闭上眼,只用了三息。
然后,她没有说话。
“薛姑娘?”
顾长清看过去。
屏风后,薛灵芸睁开眼。
她咬紧了嘴唇,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说。”
沈十六催促。
“崇政元年,共录入学徒一十二名……”
薛灵芸的声音发颤,“其中有一个姓周的。”
“周安,十五岁。”
“保举人……周院判。”
她停顿了很久,才把名册里的那行备注念了出来。
“备注……义子。”
“义子”两个字落地,殿内的空气沉了下去。
“方小虎被扔进育婴堂时八岁,育婴堂大火是承德十五年,今年正好十六。”
顾长清盯着烛火,“名册上写十五岁,压了一岁。”
“周院判故意的,他在拿命护这个孩子。”
顾长清斩钉截铁:“周安,就是方小虎。”
“人在哪?”
沈十六问。
“周院判死的那天,药柜底下还搁着他的鞋,人已经跑了。”
顾长清扬声,“冷锋!”
门外人影一闪。
“便装,两个人。”
“去查周院判在城里有没有别的住处。”
“一个养了八年的孩子,不可能什么都没留给他,去翻!”
冷锋点头,犹如黑鹤般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韩菱把中和好的第一剂解药小心翼翼地推进宇文朔口中。
她搭着脉,殿内只能听到炭盆里偶尔的爆裂声。
良久。
“心脉回升半厘。命吊住了。”
韩菱收回手,换了一块冰帕。
“但九幽引的根还在,七天一过,拿不到另一半解药,照样要命。”
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冷锋,是苟三姐手下的小乞丐。
气喘如牛,浑身是汗,后领被沈十六一把拎住,悬在半空。
“三……三姐让我送来——”
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稀烂的纸条。
顾长清接过。
纸条正面,是苟三姐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迹已经被汗水洇开。
【城北义庄。活的。】
“找到了。”
顾长清轻声道。
他的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突然感觉到纸的背面有凹凸不平的划痕。
他翻过来。
“这行字的墨色很淡,用的是义庄供桌上糊弄鬼神的劣等松烟。”
顾长清把背面的第一行字念了出来:
“他临死前喊的是小虎,不是周安。他认出了杀他的人。”
“我好像……也认出来了。”
殿内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义庄里给养父守灵。
在无数张来来往往的脸里,认出了那个勒死他养父的女人。
然后他没有哭,没有跑,他写下了这张纸条。
顾长清没有再念下去。
他把纸条递给了沈十六。
沈十六低头看去。
在那行字的下方,在纸张最底部的留白处。
用极重的笔触,单独写着一句话。
“她长得像我娘。”
药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顾长清低头,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张纸上。
有一小片深色的圆形痕迹,把“娘”字的最后一笔洇开了。
不是墨。
是泪。
十六岁的少年把前面的错字描了又描,唯独这个被泪水洇开的“娘”字,他没有重描。
他不敢写第二遍。
沈十六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了胸甲最里面的贴身夹层。
那个夹层里,放着一颗沈晚儿几天前塞给他的,早就有些化了的硬糖。
“我去义庄。”
沈十六霍然转身,顺手捞起了桌上的绣春刀。
“走吧,他在等我们。”
顾长清站起身,拢了拢青衫,与沈十六并肩大步走向偏殿外。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养心殿的宫门。
……
先到的是冷锋。
他单膝跪地,声音透着几分惊惶:“大人!苟三姐暗哨急报。”
“鹤鸣巷方素问的宅子,人消失了!”
“里面只剩下一套褪下来的旧官服,那个假替身人去楼空!”
顾长清双眼倏地一缩。
假方素问消失,意味着方齐已经不要掩护了。
她在往生居猜到了弟弟的下落,她去见方小虎了!
还没等顾长清开口,第二个小乞丐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台阶下。
这个孩子比第一个更小。
脸上全是泥巴,眼睛里全是恐惧,手里紧紧攥着一截东西。
“三、三姐说……义庄大门口的石头上,刚刚多了这个……”
顾长清劈手夺过。
那是一截紫竹哨。
南岭特产的紫竹。
和诏狱铁箱里那截断掉的遗物,一模一样。
“鞋尖朝里。”
小乞丐牙齿打着颤补充道。
鞋尖朝里,那是方齐在往生居留下染血绣花鞋时一模一样的手法。
她到了。
她不仅到了,她还要告诉所有暗中盯着的人,她进去认亲了。
“走!!!”
顾长清一把拽住沈十六的马缰。
“等等……”
冷锋突然抬起头,一把按住顾长清的袖子。
“大人,还有一件事……”
“说!”
“柳姑娘……半个时辰前出了宫。”
“谁也没带。”
顾长清的脚步钉死在青石板上,血液寸寸发寒:“她去了哪?”
“不知道。”
冷锋咽了口唾沫,“但宫门值守的兄弟说,她出门时……”
“没有易容,只是换了一身衣服。”
“一身……南岭乡下的蓝染布衣。”
夜风刮过夹道,发出呜咽的哭号。
顾长清重重闭了一下眼睛,然后飞身翻上了马。
柳如是也去了。
“驾!”
两匹战马撕裂夜幕,向着城北的方向疯狂疾驰。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396章 方小虎现身城北义庄!方齐认亲,柳如是孤身入局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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