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陆怀仁的眼珠已经上翻,彻底昏死过去。
韩菱按住他颈脉,摇头。
“舌底动脉渗血加重了。”
“五年抽血,他的凝血已经废了。”
他撑不过今晚。
顾长清走到药案前。
他没有看任何人。
陆怀仁刚才在空中画的那个字——。
所有人都看见了。
但顾长清盯着的不是那个字。
是陆怀仁画完“杀”字之前的那一瞬。
他的眼珠,从空中缓缓转向龙榻。
转向宇文朔苍白的面容。
然后——流泪了。
不是疼痛的泪。
不是恐惧的泪。
是一个被折磨了五年的人。
看见某张脸之后,从眼底深处涌出来的、压了太久的东西。
愧疚。
顾长清见过很多种眼泪。
诏狱里的犯人哭,是求饶。
灭门案的遗孀哭,是恨。
但这种哭法——看着一个人的脸,像是在看自己犯下的罪。
只有一种关系会让人这样哭。
血亲。
顾长清的指腹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薛姑娘。
薛灵芸抬头。
永熙十二年前后,皇子府或潜邸,有没有南岭籍的女子被逐出或失踪?
薛灵芸闭眼。
永熙十二年,皇子府侍女名册变动三人。”
“其中一人因触犯府规被逐,内务府销档。姓什么?李氏。备注籍贯——南岭。
南岭。
桐花寨方家——方齐的父母,也是南岭猎户。
陆怀仁批的全户灭,杀的就是南岭猎户。
同一片山。
不是巧合。
吴公公。
拂尘落地的声音。
不是放下的。
是脱手的。
吴公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老奴该死……
他的声音碎了。
三十年前……老奴亲手送她上的马车。
他额头贴着金砖,浑身发抖。
她捂着肚子。”
“老奴以为是受了寒。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
顾长清没有追问。
一个南岭女子,从先帝潜邸被逐。
怀着孩子。
孩子生下来,养大,送进崇善育婴堂。
十三司旧司正陆怀仁批了全户灭。
杀方家父母,把三个孩子当筹码——不是方家的孩子。
是先帝的血脉。
齐怀璧。
先帝之子。
比宇文朔年长。
如果血统为真。
这个人对龙椅的威胁,比齐王、太后、瓦剌加在一起都大。
沈十六拔刀了。
不是对着门外。
刀横在膝头,刀刃朝上。
他低头看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烛光在刀面上跳了一下。
映出的那张脸,冷得像死人。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刀收回鞘中。
我去杀了他。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杀了他,皇上的解药断了。
顾长清的声音也很平。
沈十六的靴底钉在金砖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停了。
殿内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时,冷锋冲了进来。
靴底带着新鲜的泥,呼吸粗重。
“大人!镇国公府又来了一辆宫车!第二口黑棺——”
他顿了一下。
“这口用生漆封死了。缝都灌满了。和之前装陆怀仁那口不一样。”
顾长清的瞳孔缩了一下。
生漆封棺。
密封。
不透气。
为什么要密封?
开棺。
沈十六已经拔刀走向殿外。
等等!
顾长清猛地站起来。
但沈十六的刀已经撬进了棺盖缝隙。
生漆崩裂的声音像骨头断开。
棺盖弹起的一瞬——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
裹着某种甜腻的、腐败的药味,像被压了几十年的瘴气一样炸开。
顾长清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来不及了。
龙榻方向传来韩菱的惊叫。
皇上!
所有人同时转头。
宇文朔的左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自然的抽搐。
是从指尖开始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动的痉挛。
韩菱翻开他的手。
白线。
从小指根部蔓延到第二指节的白线。
在所有人眼前,像活物一样往外爬了半分。
到了第三指节。
封棺!
韩菱的声音尖锐到变形,移出去!移出养心殿三十丈外!
王英带人扑向黑棺,合盖,抬起就跑。
但那股气味已经散了。
养心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甜腻的死亡。
韩菱的手在抖。
她把蜂蜡药膜重新贴上宇文朔的指甲,银针连扎三穴。
催化了。
她的声音发紧。
九幽引母药的气味。”
“能隔空催化体内残留的蛇藤因子。
她抬头看向顾长清。
他算好了。”
“棺材密封,气味全积在里面。”
“一开棺,浓度是正常散发的几十倍。一次性催化。
顾长清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在抖。
齐怀璧连送棺材这一步都是杀招。
不开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开棺——皇帝就被催化。
他们没有选择。
从宫车进入养心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
白线到第三指节了。
韩菱的声音干涩。
原本四天的期限——现在最多两天半。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
然后睁开。
冷锋,带我去棺材那边。
大人,气味——
“我体内残留的是余毒,不是蛇藤。”
“催化不了我。”
他迈步往外走。
但我需要知道那具尸体胸腔里残留了什么。”
“韩菱才能配抑制药。
养心殿外,三十丈开外的宫道拐角。
黑棺被搁在地上,四名禁军捂着口鼻站在上风处。
顾长清走到棺边。
月光照进棺内。
一具新鲜的尸体。
男人,二十岁上下,面容被利器划烂,认不出原貌。
胸口被剖开。
肋骨外翻,像一扇被撬开的门。
心脏的位置——空了。
空洞里放着一枚铜钱。
正面刻着字。
铜钱泡过鹿血。
和皇帝体内三个月慢毒的引子,同一种鹿血。
棺底压着一张纸。
血迹未干,字迹工整。
顾大人,第五天到了。”
“棋盘在太庙。”
“子时。”
“不见不散。
顾长清把纸攥在手里。
子时。
距离现在,不到两个时辰。
他蹲下来,从药箱里抽出最细的银针。
右手在抖。
汞毒后遗症。
指尖的触觉退了两成,细微的震颤压不住。
他咬着后槽牙,把整条前臂的重量压在棺沿上做支撑。
银针探入尸体胸腔空洞。
针尖碰到肋骨内壁残留物。
他把针抽出来,放到鼻下。
闻到了苦杏仁。
闻到了鹿血。
第三味——模糊。
他又闻了一次。
还是模糊。
汞毒让他的嗅觉退了两成。
差的恰好是最关键的那一层。
顾长清盯着银针上那层薄薄的残留物。
然后他把银针放到了舌尖。
冷锋的脸色变了。
大人!
顾长清没理他。
舌尖碰到残留物的瞬间,一股麻痹感从舌尖炸开。
像被蜂蛰了一下,迅速蔓延到半边舌根。
蛤蟆酥。
他把银针从嘴里拿出来。
嘴角渗出一丝血。
舌尖的毛细血管被蟾毒灼破了。
朱砂研入蛤蟆酥。
他的声音含糊了一瞬,舌头发麻,咬字不清。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侧,痛感让发音恢复了七成。
送给韩菱。”
“蛤蟆酥是引子,用雄黄水破。
银针塞进冷锋手里。
冷锋接针就跑。
顾长清撑着棺沿站起来。
嘴角的血丝被他用袖口擦掉了。
月亮已经偏西。
他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子时,太庙见。
冷锋跑出去三步又折回来,低声:柳姑娘看完纸条就走了。”
“说——她先去探路。
顾长清没有说话。
他理了理袖口,迈步往太庙方向走。
沈十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我送你到太庙门口。
他说了只见——我送到门口。
沈十六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顾长清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往太庙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时,远处传来景阳钟沉闷的报时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子时到了。
顾长清加快了脚步。
右腿软了一下,他没有停。
身后沈十六的手虚扶了一下他的后背,又收回去。
太庙的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上一次他来这里,地底埋着千斤火硝。
如今火药清了,但死亡的味道换了一种。
正门半开。
没有守卫。
门槛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晃。
是给他留的路标。
顾长清在门口停了一步。
沈十六站在他身后,刀横在胸前。
我在这里。
三个字。
顾长清点了一下头,跨过门槛。
太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火。
是药。
浓烈的、正在沸腾的药味,从地下某处翻涌上来。
他循着药味往里走。
穿过前殿。
穿过甬道。
到了内殿。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亮了大殿正中的一张石桌。
石桌上摆着两杯茶。
一杯热气袅袅。
一杯已经凉了。
凉的那杯前面,柳如是站着。
没有坐。
她记住了顾长清的话。
站着说话,站着的人随时能走。
石桌对面,黑暗中坐着一个人。
灰衣。
布鞋。
面容隐在阴影里。
但他的手搁在桌面上。
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
不像杀手的手。
像读书人的手。
柳如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左手在身侧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
地下三层。
顾长清看见了。
黑暗中,那个声音响起。
温和的。
从容的。
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顾大人来了。
齐怀璧从阴影中微微前倾。
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他没有看顾长清。
他看的是顾长清身后的方向。
太庙正殿。
列祖列宗的牌位。
顾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块牌位吗?
顾长清没有回答。
三十七块。
齐怀璧端起茶,吹了吹。
我数过。”
“每一块都数过。
他放下茶杯。
连先帝最不宠爱的妃子都有。
停了一息。
没有我母亲的。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月光下很淡,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
所以我不是来抢龙椅的,顾大人。
他抬眼。
月光落进那双眼睛里。
和宇文朔的眼睛,是同一种形状。
我是来加一块牌位的。
顾长清盯着他。
地下传来药液沸腾的咕嘟声。
像某种倒计时。
柳姑娘替你撑了一炷香。”
“很勇敢。
齐怀璧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
但母药已经炼到最后一道火了。
他抬眼。
皇上体内的白线,只有这一炉药能压回去。
他抬眼。
顾大人,我们来谈谈吧。
关于我父亲欠我母亲的债。
关于那三十七块牌位里,该加哪一块。
顾长清站在柳如是身侧,目光越过茶杯,看向石桌下方的地面。
地砖缝隙里,有药液渗出来的痕迹。
地下。
母药在地下炼。
齐先生。
顾长清开口。
舌头还有些麻,但咬字已经恢复了。
你约我来,不是喝茶。
也不是加牌位。
他的目光从地砖缝隙移回齐怀璧脸上。
你要的是解药换什么——现在说。
齐怀璧的笑容没有变。
但他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极短。
然后他放下茶杯。
顾大人果然不喝茶。
地下的咕嘟声更响了。
药液翻滚的声音,像某个人的心跳在加速。
……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411章 棺中无心尸!齐怀璧的请帖:子时,太庙见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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