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咕嘟声更响了。
齐怀璧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石桌上。
修剪整齐的指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条件。
顾长清把茶盏推到一边。
柳如是站在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
她的右手已经拧开了袖中迷药瓶盖,瓶口朝下,只要倾斜手腕——
“柳姑娘。”
齐怀璧没有转头。
“瓶口朝下的时候,药液会渗出半滴。”
“我闻得到苦杏仁。”
他停了一息。
“那瓶东西对我没用。”
“三年前我就给自己种了解药。”
柳如是的手指微紧,但没收回。
她看向顾长清。
不是求指示。
是在判断真假。
顾长清微微摇头。
柳如是把瓶盖旋回去,退了半步。
齐怀璧抬起左手,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太庙加一块牌位。”
“南岭李氏。无名无姓无封号。”
“但必须在。
顾长清:
齐怀璧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偏了一下头,月光从天窗落进来,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没料到这么快。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查出桐花寨灭门令真正签发人。”
“公之于众。
顾长清停了十息。
地下药液翻滚的声音填满了这段沉默。
公之于众的方式,由提刑司定。
齐怀璧盯着他。
你在给自己留操作空间。
我在给皇上留体面。
顾长清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用左手按住。
你要的是真相大白,不是把宇文家钉在耻辱柱上。”
“真相不会少一个字。”
“但怎么说,我来定。
齐怀璧沉默三息。
第三。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方齐、方小虎、阿宁。”
“三人销档除名。”
“从此与十三司无关。”
“不追究。不监视。不存在。
顾长清:
三条谈完。
齐怀璧端起茶抿了一口。
站起身,往石桌后方的地下石阶走。
顾长清也站起来。
柳如是已经转身,准备走向暗渠出口。
所有人都以为谈判结束了。
齐怀璧走到石阶口。
停住。
没有回头。
第四。
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从容的调子。
像一层薄冰被从内部撑裂,底下是滚烫的东西。
殿内所有动作同时冻结。
柳如是的脚钉在地上。
冷锋从暗处探出半身,手已经按上短刃。
齐怀璧的背影笔直。
灰色长衫在地下涌上来的热气中微微飘动。
最后一剂母药。”
“我亲手喂。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顾长清慢慢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拒绝。
也没有答应。
地下药液翻滚的声音在石阶间回荡。
一声一声,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五息。
沈十六会站在旁边。
顾长清开口。
你端碗的手抖一下,刀就到了。
齐怀璧依然背对着他。
我能杀他。”
“我选择不杀。
停了一息。
这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的方式。
又停了一息。
你不能替他决定。”
“让他自己说。
柳如是站在侧面。
她是全场唯一能看见齐怀璧侧脸的人。
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净慈庵门口说过的那句话。
我比你更懂方齐,因为我差点成了她。
地下药液翻滚声骤然加剧。
齐怀璧的语气一变。
母药还有半个时辰过火候。”
“过了就废。
他往石阶下走去。
停在了第三级台阶。
他没有回头。
你问他的时候,替我问一句。
他的声音被石壁回荡拉长。
他在昏迷里……听见了多少?
灰色长衫消失在石阶尽头。
顾长清追出了一步。
声音穿过石阶回荡。
你查了六年排除五个目标。”
“最后一个你锁定的是什么?
齐怀璧的声音从地下传上来。
被药液沸腾声衬得模糊。
一个被毁掉一切的人,最终想要的不是复仇。
火光映着石阶尽头他的影子。
是让所有人陪葬。
影子也没了。
……
太庙正门。
沈十六靠在门柱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见顾长清出来的一瞬,他已经蹲下了。
顾长清没废话,直接趴上他的背。
沈十六起身就跑。
四个条件。
顾长清伏在他背上,嘴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被夜风扯碎。
第一,太庙加牌位。”
“第二,查灭门令签发人公之于众。”
“第三,方家三人销档。
沈十六没反应。
脚步不停。
第四——
顾长清停了一息。
最后一剂药,他要亲手喂。
沈十六的脚步骤然慢了。
从全力奔跑变成了行走。
顾长清感觉到他背部肌肉一寸一寸绷紧。
“你答应了?”
“没有。”
顾长清从他背上滑下来,扶着他的肩站稳。
“我说让皇上自己决定。”
沈十六沉默两息。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刀鞘底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重新蹲下。
上来。
顾长清爬上去。
这次没再停。
但跑得更快了。
靴底踏碎青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里炸开,一下接一下。
……
养心殿。
韩菱接过药瓶。
银针探入,鼻下嗅过,舌尖沾了一滴。
无毒。
她把药瓶搁在案上,转身走向龙榻。
催醒有风险。
她头也没回。
之前母药没到,强行催醒等于送命。”
“现在临时药稳住了心脉,有条件唤醒——但会折损寿数。
多少?
三年。
顾长清看了沈十六一眼。
沈十六的拇指扣在刀格上,没有说话。
“催。”
韩菱的手停在银针上方。
她看了沈十六一眼。
沈十六的拇指从刀格上松开。
“催。”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比顾长清的还轻。
韩菱闭了一下眼。
三针落下。
百会、神庭、膻中。
宇文朔的眼皮颤了两下。
然后睁开。
浑浊的瞳仁慢慢聚焦。
从天花板移到韩菱脸上,又移开。
落在沈十六身上。
气声极弱。
像风穿过纸缝。
“都……听见了。”
他的目光从沈十六移到顾长清。
“你们……瘦了。”
沈十六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字没说。
手从刀柄上松开。
又攥紧。
顾长清走到榻边。
没有寒暄。
陛下。”
“齐怀璧开了四个条件。
宇文朔的瞳仁转向他。
第一,太庙加南岭李氏无名牌位。”
“第二,桐花寨灭门令签发人公之于众,方式由提刑司定。”
“第三,方齐、方小虎、方宁三人销档除名。
宇文朔闭着眼听完。
没表态。
第四。
顾长清停了一息。
最后一剂母药,他要亲手喂。
宇文朔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愤怒。
他挣扎着抬起左手。
白线已经爬到第三指节。
那只手颤抖着,攥住了顾长清的衣袖。
让他来。
气声断断续续。
朕想看看他的手……抖不抖。
薛灵芸从侧廊快步进来,铺纸研墨,记口谕,盖私印。
沈十六靠在柱子上。
拇指扣在刀格上。
骨节发白。
……
顾长清携柳如是策马回太庙。
方齐还跪在门外。
膝盖磕在青砖上,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干涸的泪痕在颧骨上泛着白。
顾长清翻身下马。
右腿软了一下,柳如是从后面扶住他的肘。
他走到方齐面前。
蹲下。
他答应了。四条全准。
方齐抬起头。
但齐怀璧必须活着。
顾长清盯着她。
活着面对他做过的一切。
方齐愣住了。
比死难一万倍。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
又松开。
顾长清站起来,往太庙里走。
他经过方齐身侧时,她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袍角。
“他……会恨我吗?”
顾长清没停步。
“他恨的从来不是你。”
袍角从指缝滑脱。
他已经跨进了太庙门槛。
……
太庙。
地下石阶。
热气从下方翻涌上来。
药味浓烈到呛人。
顾长清一级一级往下走。
右手扶着石壁,指尖碰到湿滑的苔藓。
最底层。
一口铜炉架在石台上。
炉下炭火通红。
炉中药液翻滚,泛着暗紫色的泡沫。
齐怀璧站在铜炉旁。
手里握着一柄长勺。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转头。
他怎么说?
让你来。
顾长清站在石阶最后一级上。
他说想看看你的手抖不抖。
齐怀璧沉默五息。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那张和宇文朔有着同一种眼形的脸。
他比他父亲强。
长勺探入铜炉。
舀出最后一勺暗紫色药液,缓缓倒入白玉瓶中。
药液入瓶的声音很轻。
像雨滴落进深潭。
齐怀璧把白玉瓶递出来。
手很稳。
顾长清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瓶身的一瞬,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齐怀璧说话时,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弧。
弯弯的。
浅浅的。
和郑安草席涂鸦上那个笑脸的弧度,一模一样。
他教了那个孩子十年。
手上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顾长清把白玉瓶收进怀中。
转身往石阶上走。
走到第三级时,他停了。
不是因为齐怀璧说了什么。
是因为他看见了石台上的东西。
铜炉旁边,并排放着两只白玉瓶。
一只空了。
就是他手里这只。
另一只——也是空的。
瓶口残留着同样的暗紫色药渍。
干涸程度比他手中这只深。
至少早了三天。
顾长清的脚步钉在石阶上。
三天前。
齐怀璧已经炼过一炉。
给谁的?
他转头。
齐怀璧蹲在铜炉旁,正在用铁钳夹灭炭火。
火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映着他平静的侧脸。
齐先生。
齐怀璧没抬头。
那只空瓶。
铁钳停了一息。
齐怀璧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把铁钳搁在炉沿上。
背对着顾长清。
顾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
“陆怀仁说的先帝之子——你以为只有一个?”
顾长清的右手攥紧了瓶身。
指节发白。
汞毒后遗症让他的手一直在抖,但这一刻,抖停了。
比抖更可怕的静止。
他没有回答。
继续往上走。
但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
齐怀璧站在铜炉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低下头。
空了的白玉瓶旁边,石台角落还放着一只粗陶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
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伸出手。
右手食指又画了一个弧。
弯弯的。
……
太庙外。
顾长清翻身上马。
柳如是策马跟上。
他最后说了什么?
顾长清把缰绳绞紧。
夜风灌进领口,冷汗贴着后背。
石台上有两只空瓶。
柳如是的马鞭顿了一下。
两只?
一只是今晚炼的。另一只,三天前就空了。
两匹马冲进夜色里。
马蹄声急促,像战鼓擂动。
柳如是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先帝不止一个流落民间的孩子。
顾长清没有接话。
养心殿方向,韩菱的第二支赤色响箭炸上夜空。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412章 太庙谈判!齐怀璧:我不要龙椅,我要亲手喂那碗药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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