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菱接过白玉瓶时,手腕上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没有犹豫。
银针探入瓶口,鼻下嗅过,舌尖沾了一滴。
三息后,她把瓶中金色药液分作三份,倒入白玉碗。
“第一剂,我来。”
银勺撬开宇文朔的牙关。
药液入喉的瞬间,龙榻上的人猛地弓起脊背,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韩菱左手死死按住他的腕脉,右手银针扎入膻中穴。
白线动了。
从第三指节开始,那条细如蚕丝的白线缓缓往回缩。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干净的甲面。
退到第二指节中段,停了。
韩菱搭脉。
三息。
五息。
十息。
她转身把银针放回药箱。
手指在针盒边缘多停了一息。
指尖微微发白。
没有回头。
宇文朔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殿内所有人同时松了半口气。
但只有半口。
……
两个时辰后。
韩菱灌下第二剂。
白线从第二指节退回第一指节。
退回甲根边缘。
宇文朔的面色从灰白转为苍白——活人的苍白。
韩菱搭完脉,收针,站起来。
“心脉回稳了。”
她转向沈十六。
“第三剂,可以让他来。”
沈十六靠在柱子上。
拇指扣在刀格上,骨节泛青。
从第一剂到现在,那个姿势没有变过。
他没有回应韩菱。
韩菱也没有等他回应。
……
又过了两个时辰。
养心殿偏殿。
所有人就位。
韩菱左手搭在宇文朔腕脉上,右手银针横握,随时能封穴。
薛灵芸守在门口,手里攥着笔,指节泛白。
冷锋在殿外三步,背靠着廊柱。
王英率禁军封锁三十丈。
宇文宁站在侧门,手里按着令牌。
沈十六靠柱。
刀横膝头。
殿内安静到能听见烛芯的爆裂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殿门口。
脚步声。
不急不缓。
布鞋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步幅分毫不差,像量过的。
齐怀璧出现在门口。
灰色长衫洗得发白,双手空着,袖口干净。
没有藏针,没有暗器,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门槛内停一步。
他的视线扫过殿内。
韩菱的银针、沈十六的刀、宇文宁的令牌。
最后落在龙榻。
宇文朔半坐靠枕。
面色苍白,但两只眼睛清醒得吓人。
两人对视。
同一个父亲。
一个坐拥天下,一个连名字都没有。
齐怀璧迈步向前。
第一步。
沈十六的拇指推上刀格。
绣春刀出鞘一分。
第二步。
两分。
第三步。
三分。
金属摩擦的声音极细极轻。
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薛灵芸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冷锋的靴底在门外磨了一下地砖。
齐怀璧走到药案前。
倒药。
金色药液入碗,沉淀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端起碗。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龙榻前。
绣春刀已出鞘三寸。
刀光在烛火下一闪。
齐怀璧低头看着宇文朔。
宇文朔抬眼看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你比朕想象的……年轻。”
宇文朔的嗓音干涩,气息不足,但每个字都清楚。
齐怀璧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
银勺撬开牙关。
一勺。
两勺。
三勺。
碗空了。
从端碗到放碗。
他的手——没有抖过一下。
韩菱赶紧扑上去搭脉。
白线在所有人的面前退潮了。
从第一指节缩回甲根,缩回甲床,消失了。
三息。
五息。
韩菱的手指搭在宇文朔腕脉上停了很久。
“心脉回正。”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
“九幽引……彻底清除了。”
她的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哭。
……
齐怀璧把空碗放回了药案上。
碗底碰到案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
他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门槛时,宇文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的手。”
停了一息。
“从头到尾没有抖。”
齐怀璧走到殿门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龙榻。
那一眼里没有释然,只有四个字:我在等你兑现。
他跨过了门槛。
灰色长衫消失在廊柱阴影里。
……
柳如是站在廊柱旁。
她是唯一能看见齐怀璧正面的人。
他跨过门槛后走了三步。
第四步,停了。
他的手开始抖了。
整条前臂都在颤抖。
剧烈的、压抑了太久的、从骨头缝里涌出来的颤抖。
他把手塞进了袖中。
站了三息。
然后继续走。
柳如是低下头。
从手腕上解下白色绷带,轻轻放在廊柱底座上。
和阿宁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捡。
但她放了。
……
殿门外。
魏征站在廊柱阴影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知道。
殿门没有完全关死——他从门缝里看见了全部。
齐怀璧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对视了一瞬。
老人没有说话。
齐怀璧也没有。
魏征转过身,慢慢的走向午门方向。
走到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坐了很久。
王言从后面追了上来。
“魏大人?”
魏征看着远处泛白的天际线。
“回去把今日的起居注,一字不改地记下来。”
……
殿内。
沈十六的刀缓缓收回鞘中。
金属入鞘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了很久。
他靠回柱子。
闭了一下眼。
宇文朔看着殿门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闭眼靠回枕头。
韩菱伸手要替他掖被角。
宇文朔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病人的脆弱已经收干净了。
他撑着榻沿坐直——韩菱伸手要扶,被他用眼神挡回去。
“虎牢关。说。”
冷锋从殿外进来,单膝跪地。
手里攥着半截绑腿布。
雷豹的字迹歪歪扭扭,血迹把边缘染成铁锈色。
“北崖第五条裂缝。暗闸铜销只剩三齿。”
他咽了一下。
“雷豹说——再撑五天。”
宇文朔听完。
“雷豹呢?”
沈十六没回答。
宇文朔看着他。
沉默一息。
“朕的人,一个都不能丢在那里。”
沈十六的拇指又扣上了刀格。
宇文朔撑着榻沿坐直了半寸。
“齐王前锋骑兵到了没有?”
冷锋答:“昨夜急报,齐王前锋八百骑已过潼关,最快明日午时抵虎牢。”
“不够。”
宇文朔的嗓音沙哑,但语速在加快。
“北崖一塌,八百骑填不住那个口子。”
他转头看向宇文宁。
“姑姑,西北大营还能抽多少人?”
宇文宁走到榻前。
“柳如是走前传信,西北大营收编飞狐营后,可再抽两千轻骑。”
“但从西北到虎牢,最快四日。”
四日。
宇文朔闭了一下眼。
“传旨。”
吴公公碎步上前,铺纸研墨。
“命洛风率京营精骑一千,即刻北上。”
“不走官道,走驿站换马,三日内必须抵达虎牢关。”
他顿了一下。
“再传一道口谕给雷豹。”
吴公公笔尖悬停。
“告诉他们——朕活了。”
“他们也得活着。”
殿内安静了一息。
沈十六的拇指从刀格上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鞘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然后站直了身体。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你去哪?”
宇文朔问。
沈十六没有回头。
“备马。”
“洛风不认得路,我派人给他带路。”
他跨出了殿门。
廊柱底座上,那条白色绷带已经不在了。
……
城南往生居。
周明翻完崇善育婴堂最后一页残档,手指停在被撕掉的那页边缘。
甲字一一零号。
整页被撕。
他又翻出另一本——承德八年内务府杂役支取账。
一行字跳入视线。
“承德八年腊月,崇善育婴堂拨银三两,送甲字一一一号入……”
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
但涂抹的笔迹下面,隐约透出两个字的轮廓。
周明把纸页对着烛火侧照。
墨迹下的字慢慢显现。
“宫中。”
他的手一抖,烛火差点烧到纸角。
甲字一一一号。
还有第三个孩子。
这个孩子——直接送进了宫里。
周明抓起纸页冲出门。
巷口的夜风灌进来,吹灭了他手里的灯笼。
城南豆腐摊的老王早收了摊。
但摊位边的石墩上,还留着一片桐花叶。
黑暗中,城南某处传来景阳钟沉闷的报时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第四声响起时,往生居对面的暗巷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根站起来。
少年手里捏着两文钱。
桐花叶上刻着的月牙弧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413章 齐怀璧端碗!沈十六拔刀:你的手,敢抖一下试试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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