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
风硬。
两千匹战马冲出德胜门,蹄铁敲碎官道上的薄霜,声响密集得能把人耳朵震聋。
沈十六骑在最前面。
飞鱼服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绣春刀横在鞍侧,刀鞘上还沾着德胜门那三匹驮马的血。
洛风策马跟在他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这是规矩。
主将在前,副将在侧。
但洛风心里清楚——他不是因为规矩才跟在后面。
是追不上。
沈十六换马的时机比他准,弯道压身的角度比他低三寸。
这人骑术是跟谁学的?
边军斥候都没这么野。
按脚程算,三日到虎牢。
洛风开口。
沈十六没回头。
两日半。
洛风把到嘴边的“不可能”咽回去了。
他爹洛青山教过他一句话:跟能打仗的人废话,等于自己找死。
得令。
……
四十里。
不到一个时辰。
第一座驿站的灯笼歪在门框上,火早灭了。
沈十六勒马。
战马前蹄扬起,嘶鸣一声停住。
身后两千骑跟着减速。
马厩的门半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连马粪味都淡了。
洛风翻身下马,三步冲进马厩。
空的。
三匹瘦得肋骨外翻的老马缩在角落,连嚼子都没戴。
按规矩,军驿备马至少三十匹。
驿丞!
角落里窸窣一响。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草垛后面爬出来,膝盖还没着地就开始磕头。
大……大人饶命……
沈十六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提起来。
驿丞的脚离地三寸,脸憋得通红。
马呢。
驿丞的牙齿打架:昨……昨日有人持兵部调令,把马全调走了……小的不敢拦……调令呢。
在……在柜台抽屉里……
洛风已经翻出了那张调令。
火漆未损,签押齐备,字迹端正无涂抹。
但他皱了下眉。
兵部调令用的是黄麻纸。
洛风把纸对着驿站残存的油灯一照,这张是白棉纸。”
“透光均匀。
他抬头看向沈十六。
假的。
沈十六松开驿丞。
没看调令。
转身走向驿站后墙。
后墙有一道矮门。
上了锁。
锁是新的,铜色发亮,和这破烂驿站格格不入。
一脚。
门板从中间断开,碎木飞溅。
矮门后是条窄巷,巷尽头一间石屋。
石屋的门也是新锁。
又一脚。
门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弹回来差点砸到跟上来的洛风。
石屋里,十二匹军马。
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蹄铁是新钉的。
马槽里的草料是新鲜的苜蓿,比外面那三匹瘦马吃的好十倍。
洛风翻开最近一匹马鬃底下的烙印。
京营军马。
沈十六回头看了驿丞一眼。
驿丞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洛风已经蹲下来,一只手按住驿丞的肩膀,另一只手探进他夹袄内衬。
三样东西被摸出来。
一枚铜制狼头铁牌。
瓦剌的。
三封密信。
火漆完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一份驿站马匹调度时间表。
精确到每天哪个时辰、哪匹马该在哪个位置。
从京城到虎牢关,沿途十七座驿站,全在上面。
洛风的手停了一息。
沈十六接过密信,拆开第一封扫了一眼。
内容简单:拖住北上援军,每拖一天,赏银五十两。
没有署名。
但纸张边角有一个极小的莲花压痕。
无生道。
他把三封信全塞进怀里,转身走到驿丞面前。
刀没拔。
但驿丞已经尿了。
两条路。
沈十六蹲下来,跟他平视。
第一,跟我走,到虎牢后军法处置。活罪。
驿丞的嘴唇哆嗦。
第二,留在这里。
沈十六站起身。
等锦衣卫来收尸。
驿丞爬起来的速度比他这辈子任何一次都快。
小的跟大人走!!
沈十六已经翻身上马了。
十二匹军马被牵出来分给前锋斥候换骑。
蹄声再起。
……
第二座驿站。
沈十六勒马时,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人血。
气味不对,太腥,带着一股青草发酵的酸。
马血。
洛风翻身下马冲进马厩。
三十匹马。
全死了。
整齐地倒在马厩里,喉管被割开,血已经凝了大半。
但地面上的血泊还是深红色。
没超过两个时辰。
每匹马的割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左颈动脉。
一刀毙命。
干净利落。
是专门杀牲口的手法。
洛风蹲下来摸了一把地上的血。
半凝。
杀了。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宁可杀马也不留给我们。
沈十六没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从上方俯视着那三十具马尸。
驿站里没有活人。
驿丞跑了。
灶台是冷的,锅里结了一层灰。
但院子角落的水缸里,浮着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洛风捞出来,展开。
墨迹被水泡花了大半,但最后一行字还能辨认。
沈大人,虎牢关的人等不到你了。
没有落款。
只有纸角一朵模糊的莲花。
洛风的手攥紧了纸条。
沈十六看了那行字三息。
然后夹紧马腹。
……
第三座驿站。
驿丞跑了。
连夜跑的,被窝还是热的。
马厩空了,但没杀马——蹄印往北面山里去了。
有人赶着马跑了。
沈十六没浪费时间追。
他命人把驿站里能用的东西全搬走。
三桶马料、两捆干草、两口铁锅。
洛风搬锅的时候愣了一下。
铁锅也要?
虎牢关缺锅。
沈十六的语气像在说废话。
洛风想起那封血字急报。
雷豹他们在城墙上啃马料饼。
他没再问。
把锅绑在驮马背上。
分三路。
沈十六勒马回头,沿途村庄征用民马。”
“付银子。”
“不够的打欠条,盖锦衣卫印。半个时辰后汇合。迟到的人自己追。
洛风领命,带五十骑往西。
半个时辰后回来了。
二十匹矮脚马,膘不算肥,但腿脚结实。
他翻身下马时,脸色不对。
村子里的老汉说,洛风压低声音,三天前就有人挨家挨户收马了。”
“出价比市价高三成。”
“不卖的,第二天马就丢了。
他看向沈十六。
从京城到虎牢,一千二百里官道。”
“每一座驿站、每一个村庄的马,全被人提前清空了。
“这些是山里驮柴的矮脚马,那帮人没往山沟里找。”
顿了一下。
她不是要杀我们。”
“她是要让虎牢关等不到援军。
沈十六接过调度表看了三息。
她不是三天前开始的。”
“从皇上中毒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刻。
翻身上马。
走。”
“换马不够就不换。”
“跑死一匹换一匹。”
“两日半到虎牢,一刻不多。
……
养心殿。
顾长清坐在药案旁。
面前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冷锋从殿外快步进来。
靴底带着霜。
大人,苟三姐的人传话——
他单膝跪地,沿官道三十里内的村庄,三天前开始有人收马。”
“出价高三成,不卖就夜里偷。
顾长清的食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三天前。
冷锋点头。
顾长清的手指没有再敲下去。
那时候皇上还在昏迷。沈十六还没决定去虎牢。
柳如是从侧门走进来,脚步很轻。
她听见了最后一句。
她不是在堵沈十六。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她在堵所有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从皇上中毒的那天起,太后就已经算好了——虎牢关必须死。
不管谁去救,都到不了。
柳如是的眼睛微微眯起。
沈十六呢?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沈十六出城的方向。
三息后,他转身。
他会到的。
语气很平。
不像安慰。
像陈述。
但我们不能等他回来。
他走回药案,把一张纸铺开。
太后清空补给线用的是日升昌银票——萧家被查封后流出的。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查银票。查流向。查太后还布了什么局。
沈十六不在的这三天,是她动手的最好时机。
柳如是接过纸,转身出门。
脚步很快。
顾长清一个人站在偏殿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廊柱旁石墩上的短刃。
沈十六留给他的。
不用会。拿着就行。
顾长清伸手,把短刃拿起来。
握在手里。
……
官道。
子时过半。
精骑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短暂休整。
人不卸甲,马不解鞍。
月亮彻底沉下去了,天地间只剩星光和两千匹马粗重的喘息。
洛风啃着干粮走到沈十六旁边坐下。
沈十六靠在一块石头上擦刀。
绣春刀出鞘,刀面映着星光,一寸一寸被布擦过。
动作很慢,很仔细。
沈大人。
沈十六没抬头。
洛风嚼了两口干粮,咽下去。
我以前觉得锦衣卫办事不讲规矩。
沈十六还是没抬头。
布从刀尖滑到刀格,又从刀格滑回刀尖。
今天我明白了。
洛风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官道。
三座驿站全空,如果按正常程序。”
“先报兵部,兵部查验,再调拨补给马匹,一来一回至少五天。
他转头看向沈十六。
五天。虎牢关等不了五天。
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
规矩是给太平时候用的。
沈十六的手停了。
明天天亮前出发。
他把刀收回鞘中。
虎牢等不了。
洛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转身走了两步。
洛风。
他停住。
沈十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你父亲洛青山,是个好将军。
洛风的脊背僵了一息。
他没回头。
谢沈大人。
刚要迈步。
别学他。
洛风的脚钉在地上。
沈十六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半分。
好将军死得太早。
风灌过山坳,把这六个字吹散了。
洛风站了三息。
没回头。
大步走回自己的马旁边。
解下水囊灌了一口,手背擦嘴。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少将军,方才——闭嘴。睡觉。
洛风把水囊挂回马鞍,靠着马腹闭上眼。
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沈十六的爹叫沈威。
沈家军。
十四年前的事。
洛风听他爹提过一次。
提完之后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早操迟到了半个时辰。
那是洛青山唯一一次迟到。
好将军死得太早。
这句话从沈十六嘴里说出来。
重量是别人说的一百倍。
……
远处,沈十六靠在石头上。
刀横在膝头。
他从怀里摸出宇文朔给的那块玉佩。
玉佩在掌心里温润如水。
先帝赐给沈威的旧物。
他攥紧了。
紧到玉佩边缘硌进了掌心的肉里。
三息。
松开。
玉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
第二声紧跟着来了。
不是狼。
尾音拖长了。
拖的方式不对。
草原上的狼嚎是短促的、断裂的。
这种拖长的尾音,是人模仿的。
瓦剌斥候的联络暗号。
沈十六以前在边关听过这种声音。
每次夜袭前,对面都会响起这个。
沈十六的手摸上刀柄。
左手方向,第三声嚎叫。
右手方向,第四声。
包抄。
沈十六翻身上马。
动作快得像弹簧。
全军起!
命令从前锋传到后队,两千人从地上弹起来。
没有抱怨,没有拖沓。
洛风牵着马跑到沈十六身边。
追兵?
瓦剌轻骑。
沈十六的声音极冷,至少两百。
洛风目光猛地一沉。
我们两千对两百——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
沈十六夹紧马腹。
战马嘶鸣,四蹄刨地。
洛风一愣。
他们是来拖住我们的。
沈十六的目光看向北方。
虎牢关的方向。
每拖一个时辰,虎牢关就多死一批人。
他扬起马鞭。
不缠。不打。冲过去。
谁停下来,谁负责那边死的人。
马鞭落下。
两千匹战马同时爆发。
蹄声如雷。
洛风夹紧马腹追了上去。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两千骑的马蹄声。
是另一种——轻、快、散。
瓦剌轻骑跟上来了。
沈十六没有回头。
不停。
两千精骑冲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大地在颤抖。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419章 沈十六夜奔三百里!驿站全空了,有人要虎牢关等死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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