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追问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怎么老想一出是一出？你忘了咱们是去苦叶岛吗？”

朱高煦理直气壮，没忘啊，我做梦都记着。

朱允熥反问道:“那你还说去广宁？好像你爹多待见你似的。苦叶岛在东北边，广宁在西南边，你这叫南辕北辙，越走越远。”

朱高煦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嘟囔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朱允熥摆手打断他，“老老实实赶路，别东想西想的。”

朱高煦撇了撇嘴。

常昇微微皱起眉头，低声道：“殿下，臣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朱允熥笑道:“舅舅但说无妨，跟我还来这套？”

常昇沉默了一下，说道：

“殿下，这会儿已是九月下旬了。再往北走，河道一封冻，那可如何是好？

咱们只有三条小船，几十个人，粮食也只够吃两三个月。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救命的地方都没有。”

朱允熥没有吭声。

这时候，朱高炽帮腔道：

“允熥，开国公言之有理。要不咱们别往前走了。走了十几天了，五脏六腑都翻过来了。莫非那破地，有金山等着你挖？”

朱允熥忍不住笑了：

“你咋这么不中用？南洋来回万里，也没见你这样啊？”

朱高炽苦着脸说道:

“我就是不中用，你今天才知道啊？苦叶岛，我是真不想去了，要不咱们往回走吧，石见还一摊子事呢。”

朱高煦立马跳起三尺高，大声叫道:

世子爷，我知道，您的命金贵着呢！您赶紧回吧，好走不送！

朱允熥看看常昇，又看看朱高炽，道：

“行，那就先休整半日。往不往前走，明天再议。”

朱高煦顿时来了精神，叫道：

“闲着也是闲着，我看林子里有野猪印，要不猎一头回来解解馋？”

常昇来了兴致，摩拳擦掌道:

“这个主意好哇！走，咱俩搭个伴。”

朱高煦咧嘴一笑，转身去船舱里翻弓箭和短铳。

常昇也挽起袖子，从船尾抽出一柄猎叉来，在手里掂了掂。

看着两人跃跃欲试的模样，朱允熥笑道：

“你们两个，一说打仗，比谁都精神。”

朱高炽小声嘀咕了一句：

“赶紧去猎，我也想尝尝腥。”

朱高煦大步流星走了，回头喊了一声：

“太子爷，您就等着吃烤野猪吧！”

常昇跟在他身后，带着二三十个兵卒，钻进林子。

船工们忙着修补船底，锤击声叮叮当当，隔着几十步远传来。

朱允熥掏出海图，摊在膝盖上看。

朱高炽在他旁边坐下，说道：

“太子爷，现在没人了，你不妨跟我说句实话，你究竟想干啥？”

朱允熥将海图折起，问：

“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

朱高炽冷哼一声:

“你堂堂太子，钻到这深山老林里，意欲何为？你说去苦叶岛，那你痛痛快快走外海啊。

为什么非要走这条内河航线？万一走到半道上，发现水路不通，你咋办？扛着船走？

还有，苦叶岛那摊子事，是你跟高煦暗地里鼓捣的，连内阁都没有存档。

我问你，岛上有多少人？谁领头？你们究竟想干啥？

朱允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你既然问起，我也不瞒你了。岛上有四百多人，领头的人你也认识。是张玉。”

朱高炽愣了一下：

“张玉？从前在燕王府当千户的那个张玉？”

朱允熥很干脆地说道:

“对！就是他！”

朱高炽眼睛瞪圆了:

“他怎么会跑到苦叶岛去？几年前，他就不在耽罗岛上当差了，我听说，他去了西安做生意…”

朱允熥打断他:

你听见的，是高煦放的响屁！那都是幌子，专骗你这种傻子的。

高煦说，苦叶岛那种地方，没个靠得住的人不行，就把他悄悄弄过去了。”

“呵！”朱高炽冷笑一声，喃喃道，

“你俩真够可以的！四百多人，张玉领头，在苦叶岛上窝着…”

他目光灼灼看着朱允熥，

“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朱允熥讪笑道：

“高煦没有跟你说过吗？几年前，我们俩就在谋划这件事了。”

朱高炽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呸！你们密谋的事，他会跟我说？你怎么有脸问这种蠢话？”

朱允熥抬手指了指：

“往那边走，极东之地，隔着一片大海，有一块很大很大的地，比整个大明还要大好多倍。

苦叶岛只是一个跳板。这几年来，高煦一直在往岛上运人、运粮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走通那条路。你不知道那边有多好！”

朱高炽哭笑不得：

“允熥，你…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一国储君！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往那天涯海角跑？什么极东之地？极到哪？东到哪？

你莫不是想学秦始皇，寻什么仙山福地，求什么长生不老？我可告诉你啊，那都是邪魔歪道！”

河面上有树叶随波逐流，一片接一片，飘向远方。

朱允熥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道：“高炽，你说，大明江山，还能传多少年？”

朱高炽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朱允熥继续说道：

“历朝历代，没有超过三百年的。为啥超不过三百年？因为人口繁衍太多，地根本不够用了。

可你要知道，历朝历代亡的时候，最惨的还不是老百姓，而是皇家。

唐昭宗李晔，被宦官刘季述带着兵，拿着剑追赶。李晔绕着殿柱跑，一边跑一边喊‘饶命’。

那可是九五之尊，天可汗李二凤的子孙啊，被人像狗一样撵着杀！

赵宋更惨，崖山海战，十万军民投海殉国，末代皇帝赵昺才八岁，被陆秀夫背着，跳进了大海。

八岁的小孩，连‘死’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明白，就被背着沉到海底去了。”

高炽，要是换了咱们家，有朝一日，也落到那一步，你说，怎么办？”

朱高炽沉默了。

他不是那种听几句鼓动，就热血沸腾的人，但此刻确实无话可说。

朱允熥继续道：

“我不是想学秦始皇，寻什么不死药。众生平等，管你帝王将相，管你贩夫走卒，终不免一死。

不过是有人三十岁死，有人五十岁死。有人好死，有人赖死。

我是在想，万一将来有一天，咱们朱家也走到那一步了，总得有个能去的地方。

不至于被人追着绕柱子跑，也不至于抱着孩子跳海。那片极东之地，就是我给大明找的后路。”

朱高炽盯着他看了很久，问道：

“你这是来认真的？”

朱允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站起身来。

“走吧，去看看高煦打到野猪没有。再不去，他能把一整头猪都独吞了。”

他说完，迈步朝林子那边走去。

朱高炽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