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野猪宴

朱允熥向前走了数十步，朱高炽又追上来叫住了他：“等等。我还有话要问你。”

朱允熥回过头，静静地看着他，想要探索新大陆，获得朱高炽的支持至关重要。

朱高炽走到他面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人有生老病死，国有兴替存亡，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朱允熥道:“你说。”

朱高炽道:“东北这么大一片地，还不够咱们种吗？南洋那些岛上，一年能收三季稻子。

你把这两处好好经营起来，养两个大明都够了。何必非要跑到什么极东之地？”

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吆喝，朱高煦的嗓子格外响亮。

朱允熥徐徐道:高炽，你这话没错，我也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个问题？”

朱高炽问道:“什么问题？”

朱允熥说道:“江南上好的田，一季稻子也不过打三四百斤。辽东一年只能种一季，产量还要更低。”

他张开五指，用力晃了晃：“可要是有一天，有一种庄稼，一亩地能打五千斤呢？”

朱高炽愣住了：“五千斤？你在说梦话吧？”

朱允熥把手收回来:

实话告诉你吧。极东之地有一种作物，是埋在地里长的。到了秋天挖出来，一亩地的收成，至少能顶十亩稻子。这叫土豆。

还有一种，是藤蔓在地上爬，块根长在地底下长，同样是高产的作物。这叫红薯。

这两种东西，耐寒、耐旱、耐瘠，正是最适合在东北种的东西。”

朱高炽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的这些是真的？我怎么不信呢？谁告诉你的？莫非你是大罗金仙转世，嗖一下，飞到十万八千里外，亲眼瞅见了？”

朱允熥被他点了死穴，只能强词夺理含糊过去:

“爱信不信，跟你这种傻子说话，就是折阳寿。我要是早两年跟你说石见银山，你是不是也是这副嘴脸？

朱高炽两手一摊:

对呀！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哪能你胡吣几句，就哄得我团团转？你这种疯话，拿到大街上说，也骗不了几个人。

朱允熥气笑了:

闭嘴！我哄你个球！你才说疯话呢！拿你那猪脑子想想，如果真有这种作物，把它弄到大明来，会是什么光景？”

他朝四周的荒野指了一圈：

“这千里沃土，如果全种上土豆，种上红薯，能多养活多少人？那将是何等的盛世！什么秦皇汉武，什么唐宗宋祖，给我提鞋都不够！”

足足过了半刻钟，朱高炽才终于开了口：

“你费了这么大心思，走内河，探水道，在苦叶岛上建基地，让高煦往岛上运人运粮，单单就是找你说的那两样东西？”

朱允熥点了点头。

“东北开垦，南洋经营，都是在现有的土地上打转。可现有的土地，一亩就能打那么多粮，你再怎么折腾，也变不出更多来。

要打破这个困局，只能从外面找新的种子。极东之地，就是我给大明找种子的地方。”

朱高炽咂了咂嘴，忽然笑了：

“我活了这么大，头一回听说有人为了找庄稼种子，往天涯海角跑的。秦始皇求仙药，你比他强点，至少土豆能填饱肚子。”

朱允熥也笑了：“这么说，你是信了？”

朱高炽收住了笑，直愣愣看着他，“我没说我信。你明明可以瞒着我，为啥跟我说这么多？

远处林子里又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两个兵卒跑了出来，扯着嗓子老远喊：

“太子爷！太子爷！猎着了！猎着一头野猪，足有三百斤！郡王爷请您过去看看！”

朱允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沿着河滩，往林子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迎面走来四个壮汉，用一根粗木杠子，抬着一头黑乎乎的东西。

那头野猪，四蹄被草绳捆了，倒吊在杠子上，鬃毛又粗又硬，獠牙露在外面。

肚皮上开了一道口子，一路走，一路往下滴血。

朱高煦手里拎着一把猎叉，身上沾了几片树叶，脸上带着得意之色。

常昇腰间的叉上也沾着血迹，笑呵呵地说着什么。

看见朱允熥走过来，朱高煦拍了拍那头死猪，咧嘴一笑：

“够肥吧？我跟二舅围过去，这畜生还想往林子里蹿，被我一叉子扎上，翻了两个滚，就不动弹了。厉害吧？”

常昇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那一叉子，正扎在脊梁骨上，不然这畜生，还能折腾好一阵子。”

朱允熥看了看那头猪，点头笑道：

“行啊，今晚有口福了。抬到河边去，剥皮开膛，好好整治一顿。”

船工们都来了精神。不消吩咐，便有人去拾干柴，有人去搬案板，有人从船上抬下来几口大锅。

几个兵卒蹲在河边，剥皮剖肚，刀子使得利索。

不大一会儿工夫，猪肉便被分成大块大块，用木棍穿了，架在火堆上翻烤。

朱允熥接过一块猪肋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肉又嫩又烫。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含糊道：“嗯，不错！够味！”

常昇蹲在火堆旁，手里擎着一根粗木棍，上头串着一大块后腿肉，慢慢翻转着，不时往上面撒一撮盐沫。

朱高煦抱了半扇肋排，蹲在火堆旁大快朵颐，连话都顾不上说。

朱高炽坐在稍远处，捧着一块烤猪蹄，慢慢撕着吃。

朱高煦瞥见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嘿嘿笑了起来：

“我的哥，瞧你那张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不就是去一趟苦叶岛吗？至于拉成这副死人相？

你要真怕死，明天派一条船，原路把你送回去。你不想去，我还嫌你碍事呢。”

朱高炽继续撕着手里猪蹄，仿佛没听见似的。

朱高煦愈发来劲了，朱允熥不停眨眼睛。

他脖子一梗，嗓门反而更大了：

“别挤眉弄眼的！我哪句话说错了？你瞧瞧他这副窝囊样，坐在那儿，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你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非得带这么个拖油瓶！一路除了喊晕船，就是喊回去，他能顶什么用？”

朱允熥把猪骨搁在石头上，慢慢站了起来，冷冷道:

“混账东西，你再说一遍！你别忘了，他是你哥！从小到大，都是他让着你！再蹬鼻子上脸，揍你！”

朱高煦嘴里嘟囔道:我说错了吗？他本来就是个拖…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抬脚蹬了过去。

朱高煦猝不及防，肩膀上挨了一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猪骨头滚出去老远。

他仰着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允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是不是活腻了？再嚷嚷，挖个坑把你埋了！

兵卒们都愣住了，肉举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常昇大步走过来，把朱高煦从地上拽了起来，笑道：

“哟哟哟，这是闹哪样？刚才还吃得笑哈哈的，怎么动上脚了？

野猪又没长翅膀，肉还在这儿呢。来来来，都坐下，吃肉吃肉。”

他朝周围兵卒摆手，示意他们别愣着。

朱高煦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悻悻走到另一堆火边，背对着众人坐下，嘴里嘟嘟囔囔说个不休。

常昇摇了摇头，蹲回火堆旁，继续翻后腿肉去了。

朱高炽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把猪蹄放在石头上，自顾自往船舱方向走去。

次日雾气未散，船工们已经起来了，把锅碗瓢盆搬回船上。

船行了小半个时辰，朱高煦朝船舱努努嘴，低声道：“太子，那位大爷…不回去了？”

朱允熥白了他一眼，滚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