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死海之地

楚天辰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差点当场给自己噎得背过气去。

“我不认！”

他陡然拔高声调，语气斩钉截铁，嗓门大得殿外值守的卫六都吓了一哆嗦，连憋着的一口血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元道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他本以为楚天辰会在意自己的出身。

毕竟是皇族血脉，怎么说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结果这小子二话不说，直接“不认”。

这反应，出乎老道的意料。

但他很快又释然了。

修道之人，不在乎世俗名分，不认祖宗，不入族谱，这也是常有的事。

有些人求的就是一个“了无牵挂”，楚天辰不认，说明他有慧根，不贪恋红尘虚名。

再想想自己那个徒弟上官若水，整天惦记着楚天辰，天天叫嚷着往少傅府跑，一颗心恨不得挖出来捧到人家跟前。

以前他还觉得徒弟眼光不行，看上个油嘴滑舌的朝廷命官。

现在一看，这人有慧根，不贪权，不恋名，连皇族血脉都说扔就扔。

嗯，若水还是有眼光的。

一元道人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吾心甚慰”的表情。

楚天辰不知道一元道人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烦。

卫一在榻上躺着，嘴角歪着，口水还往下淌，但他耳朵没聋。

他听到“不认”两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无奈。

独孤行坐在卫一一旁，低着头，时不时给卫一擦擦嘴角的口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的她，似乎已经卸下了肩负的所有责任。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

楚天辰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讨论身世。

“行了，兄弟就兄弟吧。反正我姓楚，不姓独孤。您老人家爱怎么叫怎么叫，反正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独孤行。

嘴上说着“您老人家”，眼睛却没离开她。

这话明面上是说给一元道人听的，实际上是说给卫一和独孤行两个人听的。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语气轻飘飘的，但谁都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一元道人张了张嘴，想说“血脉这种事不是你改个姓就能撇清的”。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的改姓认祖的多了去了，没一个能真正撇干净。

但话到嘴边，他看着楚天辰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小子连皇族血脉都敢说不认，和他说血脉传承，那不是对牛弹琴么。

老道叹了口气，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楚天辰转身往外走。

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大，几步就到了殿门口。

手搭上门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独孤行一眼。

“陛下，您先歇着。臣告退了。”

说完就要推门。

“你要去哪？”

独孤行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没来得及想，就脱口而出了。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楚天辰这是要走，或许不是从清心殿走到少傅府，而是要走远。

去老者的那个什么东海废渊和死海之地，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今晚就要动身。

她心里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你我虽是血亲，但出了那么多服，即使论起族谱，也不知道隔着多少页，真要较真，兄妹两个字也就是个名头。

但她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出口。

这话太主动了，像是她舍不得他走似的。

她堂堂一国之君，当着老道的面，说这种话，不像话。

最终她问了一句不痛不痒的：“你要去哪？”

“那老者说了，要救梦儿，我得准备去死海之地的事。”

楚天辰说完，推开了殿门。

他没有回头，迈出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

清风和明月正蹲在台阶下面，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看见楚天辰出来，连忙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小跑着跟上去。

水静姝一直站在殿外的阴影里，靠在柱子上，像个被遗忘了的孤儿。

她看见楚天辰出来，迟疑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

外面这么多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卫一的人也不拿她当回事。

她的修为跌落，在这些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但她想了想，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她跟了上去，走得不快不慢，和楚天辰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

殿前的台阶下面，卫二十八跪在那儿。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跪下来的，可能是楚天辰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也可能是更早。

他跪得很板正，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石阶的棱角。

“臣有罪，请楚少主责罚！”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夜深人静的皇城里，听得清清楚楚。

楚天辰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步子没停，头也没偏，就像没看到那尊石像。

卫二十八的身体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第二遍。

他保持着跪姿，额头也不敢抬起来。

只听到脚步声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越来越轻，最后直至消失。

……

楚天辰回到少傅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府里灯火通明，下人们一个个缩在廊下，大气不敢出。

他进了书房，先把水静姝叫了过来。

水静姝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自从虚影老者把她丢在这里，她就一直这副模样。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楚天辰坐在桌后：“极北之地，你了解多少？”

水静姝站在桌前，想了想：“属下……所知不多。那天尊住在丰都后殿，极少露面。大祭司白依依是他唯一的传话人。属下只知道他实力深不可测，从来没人见过他全力出手，或者说，见过的都死了。至于他的来历，真实修为，属下也一无所知。”

楚天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水静姝的目光在闪躲，但没有撒谎的痕迹。

他换了个话题。

“死海之地呢？你知道多少？”

水静姝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她皱起眉，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陈年旧事。

“死海之地……没有海。”

她终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那里常年被瘴气裹着，灰蒙蒙的，伸手不见五指。草木不生，鸟兽不活。别说凡人，就是妖族和修士，修为不够的靠近了也得死。”

楚天辰不想听这些废话：“什么原因造成的？”

水静姝抬起头，看了楚天辰一眼，又低下去。

“属下听大祭司曾提起过，说是这方世界形成之初，那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打得天崩地裂，法则都碎了。战后，那里就变成了那个样子。具体是什么人打、为什么打，属下不知，估计也没人能说得清。”

楚天辰听完，没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水静姝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没再问，便悄悄松了口气。

她正要告退，楚天辰的手指忽然停在了桌上。

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飞鸽传书，不是密信符箓，而是一道从极远之地传来的神魂感应——是肉肉，也就是白惊鸿的。

肉肉在极北之地潜伏多月，终于传回了消息。

楚天辰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那道感应中。

肉肉的声音从层层冰封的远处传来，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楚：

“主人，人见到了。南宫姑娘和蛋蛋都在丰都城，被关在一座院子里，由我……由属下看管。她们行动受限，出不了院子，但没有受伤。属下安排了吃食被褥，一切安好。天尊那边似乎在等什么，没有动她们的意思。”

楚天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他明白了。

那位天尊抓人不是为了泄愤，正如他自己所说，就是为了引他过去。

看来这死海之地非去不可了。

至于南宫梦和凤青青二人，他也暂时没了后顾之忧。

至少，她们是安全的。

南宫梦和凤青青被困在院里不假，但有肉肉看着，吃穿不愁，性命无忧，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扇推开。

晨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知道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水静姝说，还是对自己说。

水静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