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处刑者号的舰桥上，指挥官死死盯着主屏幕上红成一片的引擎状态面板。

十六组曲率引擎，三组报废，两组强制停机。

剩下十一组还在线，功率输出已经被反向引力波压到了额定值的百分之六十。

他不甘心。

五分钟前的尝试失败了，但那一次只用了全部引擎协同。

现在换了思路，放弃曲率跃迁，改用常规推进脱离绝界卫星的引力锁扣覆盖范围。

这艘舰一万七千公里长，引擎推力放在常规推进模式下，足以让一颗小行星偏离轨道。

只要挣脱锁扣区域，哪怕退出三十万公里，曲率引擎就能重新建立稳定场。

“剩余引擎全部切换常规推进模式。”

“方向：远离太阳系，径向外推。”

“是！”

十一组引擎尾部喷出暗蓝色等离子尾焰。

一万七千公里的舰体开始缓慢移动，速度不快，加速度也小得可怜，这么大的质量要从静止推起来，需要时间。

但确实在动。

红星湾指挥中心。

补丁的蓝色终端率先捕捉到了变化。

“处刑者号放弃曲率跃迁，改为常规推进。当前加速度零点零三米每秒方。”

“方向：径向外推。”

苏青影快速心算。

“零点零三的加速度，按这个质量……三十分钟后速度能到五十四米每秒。再过两小时，它能挪出锁扣覆盖区边缘。”

陆云放下搪瓷缸。

“天工，绝界锁扣的有效半径多少？”

“以077、198、455三颗卫星的三角定位中心为基准，有效引力干扰半径七十二万公里。目标当前位置距边缘四十一万公里。”

补丁比所有人算得快。

“修正：敌舰质量导致初始加速缓慢，但引擎推力持续输出，加速度会递增。考虑引擎热效率爬升曲线，预计七十三分钟后脱离锁扣有效范围。”

七十三分钟。

不长，但足够这头死鱼挣出渔网。

王敬业在后排骂了一句。

“这破玩意儿还挺倔。”

陆云没急。

看着战术图上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大光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补丁，077、198、455三颗卫星的引力脉冲输出还有多少余量？”

“077号剩余百分之四十一。198号百分之三十七。455号百分之五十三。”

“够不够加一把力？把锁扣范围扩大。”

补丁的回答停了半秒。

“扩大范围需要降低场强密度。范围每扩大百分之十，干扰效率下降百分之十四。扩大到覆盖敌舰逃逸路径的话，场强不足以锁住曲率场，只能制造航行阻力。”

“意思是，堵不死，但能拖。”

“正确描述。”

陆云看向苏青影。

苏青影已经在全息面板上拉出了绝界网络的实时拓扑图，六百颗卫星的能量状态、引力耦合参数、散热余量全铺在面前。

她在找别的牌。

“342号。”

苏青影抬起头。

“342号副核心还在冷却周期，散热环温度两千八百度，再调用的话，”

“不用342。”

陆云打断她。

“用对面的。”

苏青影愣了一下，视线扫向绝界球壳的另一面。

处刑者号从高维夹层挤进来时，入口位置在342号外侧。

现在它被困在球壳内部，想往外跑，方向是远离太阳系的那一面，正对着编号500到560区段的卫星群。

那六十颗卫星没参与之前的防御，能量储备满格。

“天工，征调510、527、543三颗节点，与077、198、455组成六点引力锁扣矩阵。”

“计算弹道……”

“不需要弹道。”

补丁插进来。

“六点矩阵不打弹道，打引力井。六颗卫星的引力场叠加后，在处刑者号当前坐标形成一个局部引力陷阱。不锁曲率场，直接增加局部空间的引力梯度，敌舰每前进一米，需要克服的引力势能递增。”

苏青影的手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

“这么搞，六颗卫星的能量消耗速度会很快。”

补丁没有否认。

“预估维持时间四十六分钟。”

“四十六分钟够不够？”

陆云看着战术图。

“取决于后续方案。如果四十六分钟内无法瘫痪敌舰推进系统，对方仍会脱出。”

陆云转向白夜的通讯窗口。

白夜已经站在月球坞站的快速突击艇机库里，Rt-02战甲上最后一组接口完成咬合。

玄武合金战刃横在背后，刃面吃光，把周围的照明灯压暗了一个色号。

“多久能到？”

白夜看了一眼机库外的弹射轨道。

“突击艇抵达处刑者号外层装甲，二十二分钟。”

“给你四十分钟。进去，砍引擎。”

白夜没有多余的确认动作。

通讯窗口切断，机库弹射口的红灯跳成绿灯。

一艘剑鱼型快速突击艇从月球坞站侧方弹射出去，反物质微型引擎全功率点火，拖着一条灼白尾迹扎进深空。

……

陆云的视线回到主屏。

“天工，执行六点引力锁扣。”

“执行。”

六颗绝界卫星的锚点矿核心同步改频，引力脉冲从六个方向汇聚，在处刑者号所在的空域叠出一口无形的深井。

效果立竿见影。

处刑者号的加速度从零点零三骤降到零点零零九。

十一组引擎全开，尾焰亮度拉满，舰体的移动速度反而在下降。

它在往上爬坡。

引力的坡。

……

处刑者号舰桥。

副官盯着推力输出和实际加速度之间越拉越大的剪刀差，喉结滚动了两下。

“将军……引力环境在变。推进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指挥官没有回答。

站在战术台前，看着外部传感器传回来的引力等势线分布。

六个引力源。

对方在逃跑路线上挖了一口井。

这种战术不陌生。

星际战争史上，引力陷阱是经典手段，大型要塞和行星级防御体系都用过。

但那需要行星级的质量或者中子星级的能量输出。

这些土着用六颗直径六米的球，就做到了。

“副炮怎么样？”

“副炮在线，三十六门全部可用。”

“锁定最近的三颗引力源卫星。”

“将军，卫星距离我们最近的也有二十九万公里。副炮有效射程，”

“我知道射程。”

指挥官打断副官。

“满功率散射，不求打中，打乱它们的引力场同步频率。频率错开，引力井就塌。”

副官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

三十六门副炮同时转向，能量柱呈扇面散射出去，光度不如主炮万分之一，覆盖面积却极广。

粒子束在二十九万公里的距离上已经发散得很厉害，打到卫星附近时能量密度只剩下出膛时的千分之几。

但目的不是打坏卫星。

是干扰。

高能粒子流掠过510号节点卫星周边空域时，卫星的引力场发生器外壳受到电磁辐射干扰，输出频率波动了零点零零四赫兹。

零点零零四。

放在单颗卫星上不算什么。

六颗卫星的同步精度被拉开了缝隙。

引力井的等势线开始抖动。

……

红星湾指挥中心。

补丁在终端里播报。

“敌舰副炮干扰。引力井稳定性下降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十六。”

苏青影骂了一声。

“六颗卫星加电磁屏蔽，把频率锁死！”

“屏蔽模块需要占用百分之十二的能量储备，引力井维持时间从四十六分钟缩短至三十一分钟。”

三十一分钟。

白夜的突击艇还要二十二分钟才到，进去砍引擎还要时间。

够，但不宽裕。

陆云拍了拍桌子。

“上屏蔽。三十一分钟够用。”

六颗卫星的外壳同步启动电磁防护层，副炮的干扰被隔绝在外。

引力井重新稳定，等势线恢复平滑。

处刑者号的加速度再次归零。

一万七千公里的舰体，死死钉在了引力井底部。

引擎在烧，能量在耗，一寸都挪不动。

……

处刑者号舰桥。

指挥官看着推力读数和位移读数之间那条平坦到可笑的直线，脸上肌肉绞了两下。

活了三十年战场，吃过败仗，挨过围，从逃生艇上爬出来过。

但从来没有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推进器把能量烧成废热，一寸都挪不动的体验。

副官小声报告。

“将军，七号引擎过热警告。再这样满载运转下去，二十分钟内还要烧掉两到三组。”

指挥官闭上眼，呼吸沉了两拍。

“关掉常规推进。”

副官的手停在半空。

“全部……全部关掉？”

“引擎再烧下去，等到主炮冷却完毕也没东西能推得动。留着引擎，留着主炮。”

指挥官重新坐回指挥席。

“蜂群呢？还剩多少？”

“三千四百架，散落在交战区域各处，战术网络未恢复。”

“收拢到旗舰周围，转防御配置。”

“是。”

指挥官盯着外部画面里那片冰冷的星空。

绝界卫星的光点均匀分布在视野四周，密不透风的网。

开始考虑另一个问题。

主炮冷却还要十二分钟。

冷却完成后，可以再开一炮。

但打谁？

打卫星？

六颗卫星分散在三十万公里外的六个方位，主炮一次只能锁一个方向。

打掉一颗，对方还有五颗。

打掉两三颗，对方还有五百九十七颗备用的。

打地球？

主炮轴线可以调整，但引力井限制了舰体姿态。

主炮要对准地球方向，整艘舰得转一百八十度。

在引力井底部转这么大体量的舰，需要姿态引擎。

姿态引擎功率不够。

处刑者号，第一次陷入了战术死角。

能打，但打不到有价值的东西。

能扛，但扛不走。

……

红星湾指挥中心。

大屏上，处刑者号的引擎尾焰逐组熄灭。

十一组降到八组，八组降到零。

舰体在引力井中停止了挣扎。

安静了。

杰克马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歪着头看了五秒钟，确认那艘舰真的不动了。

然后掏出那台掉漆计算器。

“一万七千公里……”

按了几下，停住，抬头看天花板，嘀咕着什么换算公式，又低头按了十几下。

“这舰壳要是全拆成标准合金板，按星际军用废旧合金牌价，”

秦冷月的视线平移过来。

杰克马把计算器揣回兜里。

“我就预估一下仓储需求，纯后勤思维。”

补丁在终端里给了一组数据，没人问也给了。

“补充参考：处刑者号舰体总质量约三点七乘以十的十八次方千克。按外壳合金密度和天鹅座军用材料牌价折算，拆解后理论价值超过地球当前全部已知锚点矿储量总和。”

这句话砸下来，指挥中心安静了三秒。

杰克马的膝盖又软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超过……全部？”

“理论值。实际拆解损耗率约百分之十五至二十。”

杰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这回没人管。

王敬业的旱烟杆含在嘴里，叼了半天没抽。

老头把烟杆拿下来磕了磕烟灰，嗓子挤出一句。

“这东西怎么拖回来？”

一万七千公里。

地球直径一万二千七百。

拖回来。

三个字说出来轻巧。

怎么拖？

用什么拖？

拖到哪？

月球坞站的船坞连这东西的一块装甲板都停不下。

陆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不需要整个拖。”

放下杯子。

“白夜进去以后，先瘫痪火控和通讯。然后天工接管舰内生产系统，就地切割。”

“切成标准尺寸的模块，工蜂运输船一趟趟往回运。”

“反应炉芯和核心资料库单独拆，专船押送。”

苏青影的脑子已经在转了。

“就地切割需要高功率设备，运过去至少要，”

“处刑者号自己有。”

补丁说。

“歼星级旗舰配备完整的舰载维修工厂，切割、锻造、精炼设备齐全。用它自己的工具拆它自己，效率最高。”

王敬业脸一抽。

“用人家的刀剔人家的骨头。”

“技术层面不存在道德变量。”

杰克马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主控台边上。

“老大，反应炉芯能拆几个？那东西一个得值多少，”

“先让白夜把人清干净再说拆的事。”

陆云扫了他一眼。

“你现在就去月球坞站后勤部，把所有工蜂运输船的货舱清空，维修检测做一遍。等白夜那边信号传回来，运输队出发。”

“得嘞！”

杰克马抱着计算器跑了。

跑出两步又跑回来。

“老大，我带几个人去行不行？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反应炉芯长什么样。”

“不行。你去了添乱。”

杰克马瘪了瘪嘴，转身真走了。

陆云看向屏幕右侧白夜的航迹标注。

突击艇的光点正在高速接近处刑者号外层装甲。

距离抵达，还有九分钟。

补丁在终端里追加了一条。

“提醒：处刑者号主炮冷却倒计时还剩四分钟。白夜抵达前，敌舰主炮将恢复射击能力。”

指挥中心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了上去。

四分钟后主炮恢复。

九分钟后白夜到达。

中间差了五分钟。

五分钟里，一门能打碎行星内核的主炮，会对准谁？

陆云放下搪瓷缸，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幻音。”

幻音睁开眼。

精神力维持了太久，脸色白得透光，嘴唇干裂了两道口子。

“还能撑吗？”

幻音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说了另一句。

“它的火控系统里，主炮瞄准程序有一个校准周期。冷却结束后到可以开火之间，还有一个四十秒的自检窗口。”

陆云看着她。

“四十秒够不够做点什么？”

幻音咬了一下嘴唇上干裂的死皮。

“上次我把三万架无人机的敌我识别改了。”

“这次只改一个参数。”

“主炮瞄准坐标。”

“改成哪？”

幻音闭上眼。

“改成它自己。”